原文

清姿水石间，相得不可无。
如人饱道义，其色长敷腴。
不受尘土覆，自与人世殊。
我何爱轩冕，冒昧名利涂。
圣人恶洁身，名士多自污。
理亦顾其可，未应如此拘。
往往不知者，假此为穿窬。
吾方存胸中，未敢执一隅。
姑从吾所好，谁能复改图。
不若归去来，无愧石上蒲。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花草 说理 隐士

译文

清雅的姿态生长在水石之间，彼此相得益彰，不可或缺。如同人饱读诗书、深明道义，他的神色总是丰润饱满。它不受尘土的覆盖，自然与污浊的人世不同。我为何要贪恋高官厚禄，冒昧地踏上追名逐利的道路呢？圣人曾批评那些只顾洁身自好的人，而历史上许多名士也故意自污以求保全。道理也要看是否可行，不应如此拘泥。往往有些不明白的人，假借这种理由来行苟且之事。我心中正存有这些思考，不敢偏执于某一端。姑且追随我内心所喜好的，谁又能改变我的志向呢？不如像陶渊明那样归隐田园，才能无愧于这石上清雅的菖蒲。

赏析

张九成的《盆中石菖蒲》是一首典型的咏物抒怀诗，通过吟咏案头清供石菖蒲，深刻阐发了作者关于仕隐出处、人格修养的哲学思考。全诗以比兴手法开篇，将石菖蒲“清姿水石间”的自然形态，比作君子“饱道义”后的精神丰腴，确立了物我相融的审美基调。诗中“不受尘土覆，自与人世殊”一句，既是写菖蒲的物理特性，更是诗人高洁自守人格的宣言，形成了与“尘土”（象征俗世名利）的鲜明对立。 诗歌的中段转入复杂的思辨。作者并未简单推崇隐逸，而是引入“圣人恶洁身，名士多自污”的历史典故，展现了儒家思想中关于“仕”与“隐”、“独善”与“兼济”的内在张力。这种对传统观念的质疑与反思，体现了宋代士人理性思辨的时代特色。诗人提出“理亦顾其可”，强调原则需与实践相结合，反对胶柱鼓瑟，同时警惕“假此为穿窬”的虚伪行径，显示出其思想的深刻与清醒。 最终，诗人在矛盾中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姑从吾所好”。这是一种基于内心真诚的选择，而非外在教条的束缚。尾句“不若归去来，无愧石上蒲”，化用陶渊明典故，将归隐之志与菖蒲的意象完美结合，表达了追求内在精神和谐、保持人格完整的终极理想。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结构上由物及人、由人及理、由理归心，层层递进，完成了从物象观赏到生命哲思的升华，是宋代哲理诗中的佳作。

注释

石菖蒲：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常生于山涧水石之间，因其形态清雅、气味芬芳，被文人视为高洁的象征。。
敷腴：丰润、饱满的样子，这里形容菖蒲因得道义滋养而色泽光润。。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代指高官厚禄或显贵身份。。
涂：通“途”，道路。。
圣人恶洁身：典故，出自《论语·微子》，原指孔子批评洁身自好而逃避社会责任的人。此处作者反用其意，引出下文思考。。
自污：自我玷污，指一些名士故意做出有损清誉的行为以求避祸或自保。。
穿窬：穿壁翻墙，指偷窃行为，比喻假借某种高尚理由而行卑劣之事。。
执一隅：固执于一个角落，比喻思想偏执、不知变通。。
归去来：引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意指辞官归隐，回归自然本心。。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张九成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文学家，师从大儒杨时，是二程（程颢、程颐）理学的传人。他于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状元及第，历任宗正少卿、礼部侍郎兼侍讲等职。张九成为官正直，因反对宋金和议，触怒权相秦桧，被贬谪至南安军（今江西大余）长达十四年。这段贬谪生涯使其对仕途险恶、人生出处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盆中石菖蒲》很可能作于其贬谪期间或对官场心生倦怠之时。宋代文人雅士盛行“盆玩”（盆景）之风，石菖蒲因其“忍寒苦，安淡泊”的习性，与竹、兰、梅、菊并列，成为书斋案头寄托情怀的“清友”。此诗正是借咏此微物，抒写其在政治高压与个人操守之间的艰难抉择与复杂心绪。诗中流露出的对“轩冕”的疏离、对“归去来”的向往，以及“未敢执一隅”的审慎态度，都与其作为理学家的修养功夫和作为贬谪官员的现实处境密切相关，反映了南宋士人在国事艰难背景下特有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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