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西湖十里山,春风一杯酒。
兹兴良不浅,何日落吾手。
我读君和诗,襟期一何厚。
同生上下宇,共阅古今宙。
死生何足云,馀年付美酎。
佩印还故乡,衣锦眩春昼。
一时正儿嬉,千岁堕尘垢。
所以贤达人,中怀元有守。
试看窗日中,野马互奔骤。
区区竟何成,尚誇舌在口。
宿习犹未除,新诗漫怀旧。
环顾天地间,四海惟三友。
两老虽未死,二妙已先踣。
生者岂其巧,死者亦非谬。
君如悟斯契,万事可怀袖。
铜钱自如山,金印自如斗。
只今定何间,腐骨久已朽。
篱菊师渊明,庭草悲王胄。
彼已升层霄,此犹凿户牖。
浩歌君其聆,相看都皓首。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楼台 江南 沉郁 说理

译文

西湖边十里青山环绕,春风中共饮一杯美酒。这般雅兴实在不浅,何时才能由我亲手实现?我品读您唱和的诗篇,感到您的襟怀志趣是何等深厚。我们同生于这天地之间,一起阅历古往今来的时光。生死之事何足挂怀,剩余的岁月就托付给美酒吧。佩戴官印荣归故里,锦衣华服在春日阳光下令人目眩。那不过是一时的儿戏嬉闹,千年之后终将堕入尘泥。所以贤明通达之人,内心原本就有所持守。试着看那窗前的日光里,浮尘游气互相奔涌追逐。忙忙碌碌究竟能成就什么?还在夸耀自己的口舌之能。旧日的习气尚未除尽,新写的诗不过是漫怀故友。环顾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只有三位知交。两位老友虽未离世,两位才俊却已先逝。活着的人难道是取巧吗?死去的人也并非荒谬。您若能领悟这其中的真谛,万事万物都可了然于胸。堆积如山的铜钱,大如斗的金印,到如今又在哪里?腐朽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我学着陶渊明在篱下赏菊,又为庭中青草悲叹王胄的命运。他们已飞升到九霄云外,我却还像凿壁开窗般局促。放声高歌请您聆听,相看彼此都已白发苍苍。

赏析

这首《和施彦执怀姚进道叶先觉韵》是南宋词人张孝祥的一首深具哲理意味的酬答诗。全诗以西湖春景起兴,迅速转入对人生、友情、生死、功名的深刻思考,展现了作者超然旷达的胸襟和深邃通透的哲思。 诗歌开篇“西湖十里山,春风一杯酒”勾勒出雅集唱和的优美环境与闲适心境,但“何日落吾手”一句微露怅惘,为后文的议论埋下伏笔。随后,诗人由读友人之诗,感其“襟期一何厚”,引出“同生上下宇,共阅古今宙”的宏大时空观照,将个人情谊置于宇宙历史的背景之下,境界顿开。在此基础上,诗人提出“死生何足云,馀年付美酎”的豁达生死观,视功名富贵(“佩印还故乡,衣锦眩春昼”)为“一时正儿嬉,千岁堕尘垢”的短暂幻象,强调“贤达人”内心应有的持守(“中怀元有守”)。 诗中巧妙地化用《庄子》“野马”的意象,喻指世事的纷扰与人生的短暂虚无(“试看窗日中,野马互奔骤”),对汲汲营营(“区区竟何成,尚誇舌在口”)进行了反思。后半部分集中抒写对已逝友人(“二妙已先踣”)的怀念,以及“四海惟三友”的知交零落之痛,情感深沉。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悲伤,而是以“生者岂其巧,死者亦非谬”的辩证思考,试图参透生死玄机,达到“万事可怀袖”的释然。结尾以“铜钱”、“金印”的虚无与“腐骨”的必然,对比陶渊明的隐逸高洁与王胄的悲剧命运,最终在“浩歌”与“相看都皓首”的感慨中收束,既有岁月流逝的苍凉,更有历经沧桑后的坦然与相知。 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结构上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推进,将个人感怀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普遍追问,体现了宋诗重理趣的特点,也展现了张孝祥在豪放词风之外,其诗歌创作中沉郁哲思的一面。

注释

施彦执、姚进道、叶先觉均为张孝祥的友人。施彦执即施德操,字彦执,学者;姚进道、叶先觉生平不详。。
西湖十里山指杭州西湖周边的连绵山峦,点明唱和地点与优美环境。。
襟期襟怀、志趣。。
上下宇指天地之间。。
古今宙指古往今来的时间。。
美酎美酒。酎,经过多次复酿的醇酒。。
佩印还故乡,衣锦眩春昼用《史记·项羽本纪》“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典故,指功成名就后荣归故里。。
野马语出《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此处指春日浮动的游气,亦喻指世事纷扰、人生短暂。。
宿习旧习,积习。。
三友指施、姚、叶三位友人。。
二妙已先踣指姚进道、叶先觉两位友人已经去世。踣,跌倒,引申为死亡。。
铜钱自如山,金印自如斗形容财富与权势的显赫。。
篱菊师渊明效法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隐逸生活。。
庭草悲王胄用南朝诗人王胄典故。隋炀帝嫉妒王胄“庭草无人随意绿”的诗句而将其杀害,此处暗含对文人命运的悲叹。。
凿户牖指局限于狭小的天地。户牖,门窗。。
皓首白头,指年老。。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是张孝祥与友人施德操(字彦执)的唱和之作,原诗为怀念已故友人姚进道、叶先觉而写。张孝祥是南宋著名词人、书法家,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状元及第。他力主抗金,仕途却因触怒秦桧等权臣而屡经波折。这样的人生经历,使他对宦海沉浮、世事无常有着切身的体会。 诗中提及的“佩印还故乡,衣锦眩春昼”,可能暗指其状元及第后的荣耀,但很快便以“一时正儿嬉”加以否定,这与其后期因政治主张受挫、目睹朝廷偏安、理想难以实现的心境转变密切相关。同时,友人姚、叶的早逝,更直接触发了诗人对生命脆弱与友情珍贵的深刻感悟。南宋时期,理学思想盛行,士大夫普遍注重心性修养与内在持守,诗中“所以贤达人,中怀元有守”正是这种时代思潮的反映。此外,张孝祥与施德操等友人的交往,属于典型的文人雅集酬唱,他们在诗歌中探讨人生哲理,互诉心志,也是宋代士大夫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此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思潮交游活动共同作用下产生的,既是对逝友的追怀,更是诗人自身人生感悟与哲学思考的集中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