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乔松列万行，知是谁人墓。
龟趺表山冈，石马夹山路。
潺潺瀑水秋，萧萧白杨暮。
苍黄愁杀人，何物能超寤。
人命极危脆，不殊花上露。
秦皇死则已，规与山河固。
一朝祸事发，所掘无尺度。
想见冥漠中，自叹平生误。
遗臭千万年，至今污尺素。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古迹 咏史怀古 咏物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秋景 讽刺 说理 隐士 黄昏

译文

高大的松树排列成行，不知是谁人的坟墓。龟形碑座标示着山冈，石马夹立在道路两旁。秋天的瀑布流水潺潺作响，暮色中的白杨风声萧萧。这仓皇的景象令人愁苦欲绝，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超脱觉悟？人的生命极其危险脆弱，与花朵上的露珠没有两样。秦始皇终究是死了，他曾规划自己的功业要与山河一样坚固永存。一旦灾祸发生（指死后陵墓被掘），被挖掘破坏得毫无体面。可以想见他在幽冥之中，自叹平生的谋划都是错误。恶名遗留千万年，至今仍玷污着史册。

赏析

陶渊明这首《拟古·其十》是一首深刻的生死观照与历史讽喻诗。诗人通过描绘一座宏伟古墓的荒凉景象，引发出对生命脆弱、功名虚幻的哲学思考，并对历史上追求不朽的统治者进行了尖锐的批判。 诗的前六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墓园秋暮图景：乔松、龟趺、石马、瀑水、白杨，这些意象共同营造出一种庄严与荒寂交织的氛围。曾经的显赫（“表山冈”、“夹山路”）与当下的萧瑟（“秋”、“暮”）形成强烈对比，为下文议论铺垫了情感基调。 “苍黄愁杀人”承上启下，由景入情，引出核心诘问：“何物能超寤？”这体现了陶渊明对超越生死困惑的终极探寻。接着，诗人以精警的比喻直指生命本质：“人命极危脆，不殊花上露。”将至高无上的人命与转瞬即逝的露珠等同，这种认识既清醒又悲悯，是其自然哲学观的体现。 诗的后半部分以秦始皇为典型例证，展开历史批判。秦始皇追求长生与不朽功业（“规与山河固”），结果却是陵墓被掘，在冥漠中“自叹平生误”，最终“遗臭千万年”。这一对比极具讽刺力量，彻底否定了通过外在功业、宏伟陵寝以求不朽的虚妄。诗人借此表达了对道家自然生死观的认同：真正的“超寤”不在于对抗自然规律，而在于顺应它，追求精神的内在超越与安宁。 全诗语言质朴而力道千钧，情景交融，理趣盎然。由具体景物上升到普遍哲理，再由历史个案反证哲理，结构严谨，思辨深刻。它不仅是对个体生命的感喟，更是对权力、历史与名誉价值的深刻反思，展现了陶渊明作为隐逸诗人之外，冷静睿智的哲人面貌。

注释

拟古：模仿古诗风格进行创作。陶渊明《拟古》组诗共九首，此为第十首，或为后人增补，但风格与思想一脉相承。。
乔松：高大的松树。乔，高大。。
龟趺：碑下的石龟形底座，用以承载石碑。趺，碑座。。
石马：陵墓神道两旁的石刻马匹，象征仪仗。。
潺潺：流水声。。
萧萧：风吹草木声，常形容凄凉景象。。
白杨：墓地常见树木，其叶易响，更添悲凉。古诗有“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之句。。
苍黄：同“仓皇”，匆促、急遽的样子，此处形容心情慌乱、忧愁。。
超寤：超脱与觉悟。寤，通“悟”，觉醒。。
危脆：危险而脆弱。。
不殊：无异于，和……没有区别。。
秦皇：秦始皇嬴政，曾追求长生不老，并修建规模宏大的陵墓（秦始皇陵）。。
规与山河固：规划（自己的功业和陵墓）要与山河一样坚固永存。规，规划、打算。。
所掘无尺度：指陵墓被挖掘破坏，毫无尺度、体面可言。。
冥漠：指阴间，幽暗寂静的世界。。
尺素：古代书写用的绢帛，此处代指史书、文献。。
遗臭：留下恶名。。

背景

此诗是陶渊明《拟古》组诗中的一首。组诗创作于其晚年，大约在晋宋易代（公元420年）之后。这一时期，社会动荡，政权更迭，政治黑暗，许多士人遭遇不幸。陶渊明虽已归隐，但并未忘怀世事，对历史与人生的思考愈发深沉。 魏晋时期，生死问题是玄学讨论的核心议题之一。士人普遍感受到生命的短促与无常，既有如《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的哀伤，也有如曹操“神龟虽寿”的慷慨，更有追求服药求仙的风气。陶渊明则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融合了道家自然主义与儒家现实关怀的生死观。他否定神仙方术，坦然接受生死大限，更看重生命当下的质量与精神的不朽。 诗中选取秦始皇作为批判对象，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向性。东晋末年，军阀权臣（如桓玄、刘裕）争权夺利，杀戮不断，亦不乏追求权势、妄想留名青史者。陶渊明借古讽今，警示那些追逐权力、妄图不朽的当代“秦皇”，其最终结局不过是“遗臭万年”。同时，墓葬文化在汉代以来极为兴盛，厚葬之风盛行，陶渊明此诗也是对这种社会风气的反思，与他生前为自己写《自祭文》、《拟挽歌辞》的达观态度一脉相承。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思潮与个人境遇下产生的深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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