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世业本农夫,力作耕田供百需。
食无鱼兮出无车,但守桑梓依枌榆。
中更兵火田园芜,骨肉奔迸几为奴。
饥肠雷转寒侵肤,中夜穷鬼常揶揄。
自笑为生亦良劬,此身何由出泥涂。
始弃耒耜亲诗书,一以经训为菑畬。
弟兄相继蹑云衢,吾乡往往推诸吴。
我虽有志徒区区,顾惭小技非大巫。
向来聊出应时须,亦复接武丹陛趋。
退视才悭思且枯,敢意滥吹东郭竽。
自从得请归田庐,万事闭眼不问渠。
岂谓割分姑孰符,一时乏使偶见除。
此邦自昔称膏腴,千里旧富稻与鱼。
十年九潦田无租,今岁䆉稏方满圩。
邦人举首争欢呼,谓此丰登亘古无。
骤然一雨惊里闾,直疑平地浮江湖。
灵祠致祷才登舆,已见皎日升东隅。
一方今既奠厥居,太守宁不欲自娱,便可投绂歌归欤。
译文
我家世代本是农夫,努力耕作农田以满足各种需求。吃饭没有鱼,出门没有车,只是守着故乡不离故土。中间经历了战乱,田园荒芜,骨肉离散几乎沦为奴仆。饥饿时肠鸣如雷,寒气侵入肌肤,深夜里贫穷总来嘲笑戏弄。自嘲谋生实在太过辛苦,这身躯如何才能脱离困苦的泥途?于是开始放下农具亲近诗书,一心把儒家经训当作耕耘的根本。兄弟们相继科举及第踏上仕途,我的家乡常常推崇我们吴氏家族。我虽有心志却只是微小之力,自愧才能浅薄并非大才。先前姑且出仕应付时需,也曾追随他人脚步在朝廷为官。退下来看自己才思贫乏且枯竭,怎敢妄想滥竽充数混迹其中。自从获准辞官回归田园,万事闭眼不再过问。哪里料到会被分派姑孰的官印,一时缺乏合适人选偶然被授此职。这个地方自古被称为肥沃之地,千里沃野原本富产稻米和鱼虾。十年有九年遭水灾田地无法收租,今年稻浪翻滚刚刚涨满圩田。当地百姓抬头争相欢呼,说这样的丰收亘古未有。突然一场大雨惊动了乡里,简直让人怀疑平地变成了江湖。到神祠祈祷后才刚登车,就已看见明亮的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方百姓如今既然已安居乐业,我这太守难道不想自我娱乐?正可以就此弃官高歌‘归去吧’!
注释
1. 世业:世代相传的职业。。
2. 桑梓、枌榆:均指故乡。桑梓,语出《诗经·小雅·小弁》;枌榆,汉高祖故乡的里社名,后泛指故乡。。
3. 中更:中间经历。兵火:战乱。。
4. 奔迸:逃亡,离散。。
5. 穷鬼:指贫穷。揶揄:嘲笑,戏弄。。
6. 良劬:非常劳苦。劬,劳苦。。
7. 泥涂:泥泞的道路,比喻困苦的境地。。
8. 耒耜:古代耕地翻土的农具,代指农事。。
9. 经训:儒家经典的训导。菑畬:本义为开垦一年的田和开垦三年的田,此处比喻耕耘、根本。。
10. 蹑云衢:踏上云间大道,比喻科举及第,仕途通达。。
11. 诸吴:指吴氏家族。。
12. 区区:微小,自谦之词。。
13. 小技:指自己的才能。大巫:比喻更有才能的人。。
14. 接武:前后相接,追随。武,足迹。丹陛:宫殿的红色台阶,代指朝廷。。
15. 才悭:才思贫乏。悭,欠缺。。
16. 滥吹东郭竽:用“滥竽充数”典故,自谦才不胜任。。
17. 得请归田庐:获得批准辞官回乡。。
18. 割分姑孰符:指被任命为姑孰(今安徽当涂)的地方官。符,官符,印信。。
19. 见除:被授官。。
20. 膏腴:土地肥沃。。
21. 九潦:多次水灾。潦,同“涝”。。
22. 䆉稏:稻子摇摆的样子,亦指稻子。圩:低洼地区防水护田的堤岸,亦指圩田。。
23. 里闾:乡里,民间。。
24. 灵祠:神祠。致祷:祈祷。登舆:登上车驾。。
25. 皎日:明亮的太阳。东隅:东方。。
26. 奠厥居:安定其居所。奠,安定。。
27. 投绂:丢弃系印的丝带,指辞官。绂,系印的丝带。归欤:回去吧,语出《论语》,指归隐。。
赏析
《喜晴》是南宋诗人吴芾的一首自述生平、感慨时事的七言古诗。全诗以质朴流畅的语言,叙述了作者从农家子弟到出仕为官,再到辞官归隐,复又临危受命治理地方,最终喜见天晴、萌生退意的完整心路历程。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第一人称自述,情感真挚,层次分明。前半部分追忆家世艰辛与个人奋斗,"食无鱼兮出无车"、"饥肠雷转寒侵肤"等句,生动刻画了早年的贫苦;"始弃耒耜亲诗书"则展现了寒门学子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典型路径。后半部分转入当下,描写姑孰地区久涝逢晴的喜悦,"骤然一雨惊里闾,直疑平地浮江湖"极写雨势之猛与民忧之深,而"已见皎日升东隅"则笔锋一转,豁然开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诗歌将个人命运与民生疾苦紧密相连,体现了儒家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结尾“便可投绂歌归欤”,在完成安定一方的职责后,再次流露出对田园生活的向往,首尾呼应,展现了作者淡泊名利、心系桑梓的品格。语言虽平实,但善用对比(如昔贫与今仕、久涝与喜晴)和典故(如“滥吹东郭竽”、“歌归欤”),增强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和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