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忆我初仕时,不敢望高位。
但得宰一同,便可行己志。
实惠傥及民,死亦有生气。
况复著阴功,子孙将不坠。
胡为人惮之,百计欲求避。
我闻事无难,辞难岂为义。
世路虽多艰,官途须历试。
是用俾吾儿,往当民社寄。
眷言古括州,山水有佳致。
我尚记昔年,尝为郡守贰。
虽无德在人,人亦安平易。
百里闻汝来,想见多忻慰。
要当尽此心,有以塞其意。
诚能使吏民,自此知怀畏。
家家各安居,人人共称治。
纵或罹谤伤,固自有公议。
有如汝所存,俯仰似无愧。
功名馀事耳,何必成与遂。
年来我挂冠,方得闲中味。
无乃逼桑榆,七十仍有二。
知复几何时,得见汝娱侍。
虽幸枕湖山,已辟幽栖地。
有诗谁伴吟,有酒谁同醉。
正欲汝相随,俄然又相离。
会须早归来,日作斑衣戏。
个中有真乐,岂必三旌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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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回忆我当初做官时,不敢奢望高位。只求能治理一个县,便可施行自己的抱负。如果实惠能真正施及百姓,即使死去也留有生气。何况还能积下阴德,子孙后代将福泽不衰。为何人们却害怕做地方官,千方百计想要逃避?我听说做事没有难易,推辞困难岂是道义?世路虽然多艰险,为官之道必须亲身经历尝试。因此让我的儿子,前去承担治理一方的重任。回顾那古老的括州,山水颇有美好的景致。我还记得往年,曾在那里担任郡守的副职。虽然没有什么恩德留在民间,但百姓也安居乐业,民风平易。听说你要来这百里之地,想来百姓会多么欣喜安慰。你应当竭尽这份心力,来满足他们的期望。真能使官吏和百姓,从此知道感怀恩德并心存敬畏。家家户户各自安居,人人共同称赞治理有方。纵使或许会遭受诽谤中伤,自然会有公正的舆论。正如你所秉持的,为人处世应问心无愧。功名乃是身外之事,何必一定要求得成功与显达。近年来我已辞官归隐,方才体会到闲适生活的滋味。无奈已迫近晚年,年纪已有七十二岁。不知还有多少时日,能见到你承欢膝下。虽然有幸隐居在湖光山色之间,已开辟了幽静的栖身地。但有诗谁来伴我吟咏,有酒谁来与我同醉?正想要你陪伴在身边,突然间又要分离。只望你早日归来,日日上演彩衣娱亲的戏码。这其中自有真正的快乐,何必追求那高官厚禄的虚华。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吴芾送儿子吴津赴任丽水时所作的临别赠言。全诗以质朴恳切的语言,展现了一位退隐老臣对即将出仕的儿子的谆谆教诲和深沉父爱。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五言古体,娓娓道来,如话家常,情感真挚自然。诗人以自身初仕时的志向与心态(“但得宰一同,便可行己志”)为榜样,教导儿子为官之道首在“实惠及民”和积“阴功”,将个人功名置于为民谋福之后,体现了儒家“达则兼济天下”和重德轻利的思想。诗中既有对仕途艰险的清醒认识(“世路虽多艰”),更有不畏艰难、勇于任事的担当精神(“辞难岂为义”)。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流露出晚年对天伦之乐的渴望与不得不再次分离的淡淡哀愁,将家国情怀与个人情感巧妙融合,使诗歌在说理训诫之外,更添人性温度与感染力。最后以“斑衣戏”的典故和“个中有真乐”作结,升华了主题,表明真正的快乐在于亲情孝道与问心无愧,而非外在的功名利禄,立意高远,发人深省。

注释

津儿:指作者的儿子吴津。之官:赴任。丽水:宋代处州,治所在今浙江丽水,古称括州。。
宰一同:治理一个县。宰,主宰,治理。一同,古代地方单位,指一县之地。。
实惠傥及民:如果实惠能施及百姓。傥,同“倘”,倘若,如果。。
阴功:暗中做的有德于人的好事,即积阴德。。
不坠:不衰落,指家道兴旺,福泽绵长。。
惮:害怕,畏惧。。
辞难:推辞困难的事情。。
民社寄:指担任地方官,管理人民和社稷的重托。民社,人民与社稷。。
眷言:回顾,怀念。言,语助词。古括州:即丽水,隋唐时称括州。。
郡守贰:郡守的副职,指通判等官职。作者曾任处州通判。。
忻慰:欣喜安慰。忻,同“欣”。。
塞其意:满足他们的期望。塞,满足。。
怀畏:感怀恩德并有所敬畏。。
罹谤伤:遭受诽谤和伤害。罹,遭受。。
俯仰:低头和抬头,指一举一动,引申为为人处世。。
挂冠:辞去官职。。
无乃逼桑榆:岂不是已迫近日落时分。桑榆,指日落时余光所在处,比喻人的晚年。。
娱侍:使父母欢娱,侍奉父母。。
枕湖山:以湖山为枕,形容居住环境优美,隐居生活。。
幽栖地:幽静的栖身之地。。
俄然:突然,顷刻之间。。
斑衣戏:指老莱子穿彩衣娱亲的典故,比喻孝养父母。。
三旌贲:指高官厚禄。三旌,三公的旌旗,代指高官。贲,华美,光彩。。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吴芾晚年辞官隐居之后。吴芾(1104—1183),字明可,号湖山居士,台州仙居(今属浙江)人。绍兴二年(1132)进士,历官秘书省正字,曾任处州(即古括州,治所丽水)通判,后累迁至刑部侍郎,以刚直敢言著称,因反对秦桧专权而遭贬斥。晚年因与执政者政见不合,力请辞官,退隐家乡。这首诗正是其子吴津将赴丽水任职时所作。诗中提及“尝为郡守贰”即指自己曾任处州通判的经历。此时作者已七十二岁高龄,饱经宦海沉浮,对为官之道和人生真谛有了透彻的领悟。他将自己的人生经验和价值观念浓缩于这首送别诗中,既是对儿子的殷切期望和仕途指导,也是自己一生政治理想与道德操守的总结,带有浓厚的家训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