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吁嗟汝依我，自有此身时。
跬步不相舍，皆随我所之。
使汝动必正，端本皆在兹。
念我已衰老，自知死有期。
行且与汝别，此心宁不思。
但我不畏死，亦耻涕涟洏。
且把一樽酒，话别汝莫疑。
渊明甫中寿，已作挽歌辞。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怀抒怀 岭南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淡雅 说理 贬谪者

译文

唉，你（影子）依附着我，从我有这个身体的时候就开始了。你寸步不离，总是跟随着我去往各处。使得你一举一动必然端正，那根本都在于我啊。想到我已经衰老，自己知道离死期不远了。即将要与你分别，这心里怎能不思念？只是我并不畏惧死亡，也耻于涕泪涟涟。姑且斟满一杯酒，与你话别，请你不要疑虑。陶渊明刚过中年，就已经为自己写好了挽歌辞。

赏析

此诗是苏轼晚年追和陶渊明《形赠影》之作，以“形”对“影”倾诉的口吻，探讨生死、形影关系及人生态度。诗的前半部分回顾形影相伴的一生，强调“形”是“影”端正行为的根本，体现了儒家“正形以正影”的修身思想。后半部分转入对衰老与死亡的直面：自知死期将至，形影即将永别，心中虽有眷恋，但诗人明确表达了“不畏死”的旷达与“耻涕洏”的尊严。结尾举杯话别，并引陶渊明自作挽歌的典故，将个人的生死感怀置于与古贤精神对话的宏大背景中，既是对陶渊明超脱生死观的继承，也是苏轼历经磨难后“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哲学体认的再次宣示。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沉，在平静的叙述中蕴含着巨大的精神力量，展现了苏轼融合儒、道、释思想后形成的通达生死、笑对人生的至高境界。

注释

和陶：指和陶渊明之诗。陶渊明曾作《形赠影》、《影答形》、《神释》三首组诗，表达对生死、形神的思考。苏轼晚年贬谪岭南期间，追和陶诗百余首，此为其一。。
吁嗟：感叹词，相当于“唉”。。
汝依我：你（指“影”）依附于我（指“形”）。。
跬步：半步，形容极短的距离。跬步不相舍，即寸步不离。。
使汝动必正：使得你的举动必然端正。。
端本：端正的根本。皆在兹：都在于此（指“形”）。。
行且：即将。。
涕涟洏：涕泪涟涟的样子。洏，流泪的样子。。
渊明甫中寿：陶渊明刚过中年。陶渊明享年约63岁（一说76岁），在其时代可算中寿。甫，刚刚。。
挽歌辞：指陶渊明生前为自己所作的《拟挽歌辞三首》。。

背景

此诗创作于苏轼晚年贬谪惠州、儋州期间（1094-1100年）。苏轼对陶渊明其人其诗极为推崇，在岭南艰苦的环境中，他“尽和陶诗”，既是对精神偶像的追慕，也是一种在逆境中寻求心灵安顿和自我超越的方式。《和陶形赠影》是这组和陶诗中的一首。此时苏轼年过六旬，饱经政治风波与人生困顿，对生命有了更透彻的感悟。陶渊明的原诗《形赠影》表达了形对影的留恋和对死亡的无奈，而苏轼的和诗则在承认生命有限性的基础上，更进一层，展现了主动面对、坦然接纳甚至带有几分幽默调侃的超越姿态，是其晚年思想境界的艺术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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