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同庚非不多，达者能有几。
七十二年间，六人而已矣。
其四迹已陈，止予二人尔。
今朝闻讣音，其一又不起。
嗟予独何人，偶尔未见鬼。
自度如许衰，宁久红尘里。
念此梦幻身，谁能保终始。
失者虽或非，得亦未为是。
死者固可悲，生亦不足喜。
幸然已挂冠，万事不到耳。
何妨日凭栏，乐此佳山水。
仍更日开尊，赏此新桃李。
时时命歌童，唱个陶真理。
倘或未溘然，亦足娱暮齿。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淡雅 自励 说理 隐士

译文

同年出生的人并非不多，但能够仕途显达的又能有几个？在过去的七十二年间，也不过就我们六人罢了。其中四人早已成为故人，只剩下我和知默两人。今天早晨听到报丧的消息，知默也已离世。唉，唯独我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侥幸还没有死去。自己估量已经如此衰老，难道还能在人间久留吗？想到这具如同梦幻泡影的身体，谁能保证有始有终？失去的或许并非坏事，得到的也未必就是对的。死去的人固然可悲，活着也实在不值得欢喜。幸好我已经辞官归隐，世间万事都传不到我的耳中。何妨每日倚着栏杆，欣赏这美好的山水以自娱。还要每天打开酒樽，欣赏这新开的桃花李花。时常让歌童唱唱陶渊明那些蕴含真理的诗篇。倘若还没有突然死去，这也足够让我的晚年得到欢娱了。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吴芾晚年所作，是一首充满人生哲理和旷达情怀的感怀诗。艺术特色上，语言质朴平实如白话，却蕴含着深沉的生死感悟。全诗以叙事开篇，从六位同年好友的相继离世写起，自然引出对生命无常的慨叹。情感层层递进，从最初的怅然伤感（“怅然有感于怀”），到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自度如许衰，宁久红尘里”），再到对生死、得失的辩证思考（“失者虽或非，得亦未为是。死者固可悲，生亦不足喜”），最终归于超脱与自适（“乐此佳山水”、“赏此新桃李”、“唱个陶真理”）。诗人借陶渊明以明志，表达了一种看破红尘、寄情山水、以诗酒自娱的晚年生活态度。这种从悲感中升华出的旷达，体现了中国士大夫在面临生命终点时的一种典型精神境界——既不回避死亡的必然，又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寻找当下的诗意与安宁。

注释

同庚：同年出生。。
达者：显达、仕途通达的人。。
七十二年间：指作者与友人共同度过的岁月。。
迹已陈：踪迹已经成为过去，指已经去世。。
讣音：报丧的消息。。
不起：指去世。。
偶尔未见鬼：侥幸还没有死。鬼，代指死亡。。
自度：自己估量。。
如许衰：如此衰老。。
红尘里：指人世间。。
梦幻身：佛教用语，指人身虚幻如梦幻泡影。。
挂冠：辞去官职。冠，官帽。。
不到耳：不传到耳朵里，指不再关心。。
凭栏：倚着栏杆。。
开尊：打开酒樽，指饮酒。。
陶真理：指陶渊明诗文中蕴含的关于人生、自然的哲理。陶，指东晋诗人陶渊明。。
溘然：忽然，指突然去世。。
暮齿：晚年。。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吴芾（1104-1183）晚年。吴芾字明可，号湖山居士，台州仙居（今属浙江）人。高宗绍兴二年（1132）进士，历官秘书省正字，因揭露秦桧专权卖国而罢官。后曾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礼部侍郎等职，以刚直敢言著称，晚年以龙图阁直学士致仕。诗题详细交代了创作缘起：作者与王瞻叔、韩通一、林梅卿、余知默、徐彦才六人同年出生，且都曾身居要职（“一登政路五上禁涂”）。然而到了七十二岁高龄时，其中四人已先后去世，仅剩作者与余知默二人。突然接到余知默也去世的噩耗，作者深感物伤其类，联想到自己年事已高，恐亦不久于人世，因而心生感慨，写下此诗以自我宽解。这既是一首悼念友人之作，也是一篇直面生死、思考生命意义的晚年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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