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修竹凝妆，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
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
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馀。
自销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敧枕，雨外熏炉。
怕舣游船，临流可奈清臞。
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
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人生感慨 写景 凄美 含蓄 吴越 咏物抒怀 婉约派 抒情 文人 楼台 江南 沉郁 湖海 词 雨景 黄昏

译文

修长的翠竹宛如盛装的佳人，垂杨树下系住马匹，倚着栏杆望去，眼前景色淡雅如画。远处的山色由谁来题咏？楼前雁阵斜飞，仿佛在天空书写诗行。东风急促地催送夕阳西下，晚风拨弄着往日的寒意，酒醒后更觉凄清。我独自黯然神伤，还能有几次在花前欢聚？忽然感觉自己像司马相如一样衰老了。 伤春的愁绪并非只因身在高楼，更在于孤灯前斜倚枕头，听着帘外雨声、对着熏炉独坐的时分。害怕将游船停靠岸边，因为临水照影，会看见自己清瘦的容颜，情何以堪。飘落的残花若是沉到西湖水底，搅动翠绿的波澜，连水底的鱼儿都会染上愁绪。千万不要再重游旧地了，等到柳絮被风吹尽，那平旷的草地上，恐怕会洒满我如雨的泪水。

赏析

此词为吴文英晚年重游临安丰乐楼，参与分韵雅集时所作，是其伤春怀旧词的代表作，集中体现了梦窗词深曲密丽、时空交错的艺术特色。 上片以写景起笔，“修竹凝妆，垂杨驻马”用工笔勾勒楼前景物，将静物拟人化，富丽中见灵动。“凭阑浅画成图”总括视觉感受，引出“山色谁题”的怅惘之问，而“楼前有雁斜书”则以雁阵为天公之笔，构思奇巧。由“东风紧送斜阳下”转入时序催迫之感，“弄旧寒”之“弄”字精炼，将晚风拟人，带出往事寒意。“自销凝”三句直抒胸臆，以司马相如自比，叹年华老去，欢会无多，情感沉郁。 下片拓开词境，“伤春不在高楼上”笔锋一转，将愁绪弥漫至更幽独的时空——“灯前敧枕，雨外熏炉”，室内凄清场景与上片楼头阔大景象形成对照，深化了孤独感。“怕舣游船”数句设想奇绝，由怕临流见影之“清臞”，联想到“飞红”沉底使“愁鱼”，将无形之愁具象化为可搅动湖澜、感染鱼类的物质存在，想象诡异而情感浓烈。结尾“莫重来”以决绝语收束，预见柳絮吹尽、泪满平芜的凄凉未来，将伤春之情推向极致。 全词结构腾挪跌宕，意象绵密幽邃，语言炼字精深，将身世之悲、时序之感和故国眷恋融为一体，在丽密之中蕴涵沉痛，展现了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而又“沉挚之思，灏瀚之气”的独特魅力。

注释

高阳台：词牌名。。
丰乐楼：南宋临安（今杭州）西湖边的一座著名酒楼，为当时文人雅集胜地。。
分韵得如字：古人聚会作诗填词时，先规定若干字为韵，各人分拈韵字，依韵作词。此处作者拈得“如”字韵。。
修竹凝妆：修长的竹子仿佛盛装的女子。凝妆，盛妆。。
凭阑浅画成图：倚着栏杆远眺，眼前景色宛如一幅淡雅的图画。。
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远处的山色由谁来题咏呢？楼前有雁阵斜飞，仿佛在天上书写字句。。
东风紧送斜阳下：东风急促地吹送着夕阳西下。。
弄旧寒、晚酒醒馀：晚风拨弄着旧日的寒意，酒醒之后更觉萧索。醒馀，酒醒之后。。
自销凝：独自黯然伤神。销凝，销魂凝神，指因感伤而出神。。
能几花前，顿老相如：还能有几次在花前欢聚呢？感觉自己像司马相如一样突然衰老了。相如，指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此处作者自比。。
伤春不在高楼上：伤春的情绪并非只因身处高楼。。
在灯前敧枕，雨外熏炉：更在于孤灯前斜倚枕头，听着帘外雨声，对着熏炉独坐之时。敧（qī）枕，斜靠着枕头。。
怕舣游船，临流可奈清臞：害怕将游船停靠岸边，因为临水照影，会看见自己清瘦的容颜，情何以堪。舣（yǐ），停船靠岸。清臞（qú），清瘦。。
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飘落的残花如果沉到西湖水底，搅动翠绿的波澜，连水底的鱼都会为之发愁。飞红，飘落的花瓣。。
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不要再重游旧地了，等到柳絮被风吹尽，那平旷的草地上将洒满我的泪水。香绵，指柳絮。平芜，平旷的草地。。

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末期，具体年份难以确考，当在吴文英晚年（约理宗淳祐年间以后）。丰乐楼是临安西湖边的著名酒楼，始建于北宋，南宋时重建，宏丽为湖山之冠，成为文人雅士宴游赋诗的胜地。吴文英曾多次参与此地的词社活动。此次“分韵得如字”便是一次典型的文人雅集。 此时的南宋王朝内忧外患加剧，国势日颓。吴文英一生布衣，辗转于苏杭之间，依人幕下，对时局变迁与个人身世有敏锐而深沉的感触。重游旧地，面对依旧繁华的湖山楼台，词人感受到的却是盛景难再、人生易老的深重悲凉。词中“顿老相如”、“莫重来”等语，既是对个人年华老去的哀叹，也隐含着对王朝末世、江南繁华或将消逝的预感和忧伤，使这首伤春词承载了更深广的时代哀音。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