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步层丘翠莽，□□处、更春寒。
渐晚色催阴，风花弄雨，愁起阑干。
惊翰。
带云去杳，任红尘、一片落人间。
青冢麒麟有恨，卧听箫鼓游山。
年年。
叶外花前。
腰艳楚、鬓成潘。
叹宝奁瘗久，青萍共化，裂石空磐。
尘缘。
酒沾粉污，问何人、从此濯清泉。
一笑掀髯付与，寒松瘦倚苍峦。
人生感慨 写景 凄美 古迹 吴越 咏史怀古 咏物 婉约派 山峰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游子 词

译文

漫步在草木苍翠的层层山丘，在那幽深之处，春寒犹自袭人。渐晚的天色催来了阴云，风戏弄着花，雨丝飘洒，愁绪蓦然涌上栏杆。受惊的飞鸟，带着云影远去杳然，任凭那红尘俗世，一片片飘落人间。那长着青草的坟冢，石麒麟空怀幽恨，卧听着游山人们的箫鼓喧阗。 年复一年，在绿叶之外、百花之前。往昔腰肢如楚宫美人般纤细，如今鬓发已似潘岳斑白。可叹那珍宝妆匣埋藏已久，匣中的青萍宝剑也已一同朽化，试剑石徒然空对苍天。这尘世因缘，早已被酒渍脂粉污染，试问有谁人，能从此在清泉中洗涤尘颜？我唯有豁然一笑，将须髯一捋，付与那寒松一株，清瘦地倚靠着苍翠的峰峦。

赏析

此词为吴文英重游苏州虎丘时的感怀之作，充分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曲、时空交错的艺术特色。上片以“步层丘”起笔，通过“翠莽”、“春寒”、“晚色”、“风花弄雨”等意象，营造出幽冷迷离的游览氛围。“愁起阑干”一语双关，既指身倚栏杆生愁，亦指愁绪如栏杆般纵横交织。“惊翰”以下，视角由近及远，由实入虚，飞鸟带云远去，红尘片片飘落，将眼前之景升华为对人间世事的苍茫感喟。“青冢麒麟”二句，巧妙化用杜甫诗意，将虎丘古迹（暗指吴王阖闾墓）的荒寂与当下游人的喧乐并置，形成强烈的历史反差，深寓兴亡之叹与盛衰无常之理。 下片转入对自身身世的感慨。“年年”承上启下，点出时光流逝。“腰艳楚、鬓成潘”以工整的对仗和典故，浓缩了从青春俊赏到中年衰飒的人生历程，哀婉动人。“叹宝奁”三句，由人及物，借“宝奁瘗久”、“青萍共化”、“裂石空磐”等与虎丘相关的剑器传说，隐喻才华埋没、抱负成空的悲凉，物我交融，寄托遥深。“尘缘”二句，是对自身沉沦俗世的痛切反省与诘问，渴望超脱而不得的苦闷溢于言表。结尾“一笑掀髯”，故作旷达，终归于“寒松瘦倚苍峦”的孤高形象，以景结情，在清冷瘦硬的画面中，完成了词人超然物外、坚守本我的人格塑造。全词情感沉郁顿挫，结构回环往复，语言典丽精工，将怀古、伤时、自悼融为一体，是梦窗词中深具思想内涵与艺术魅力的佳作。

注释

木兰花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一字，前片十句五平韵，后片十句七平韵。。
虎丘：苏州名胜，相传吴王阖闾葬于此，有剑池、试剑石、千人石等古迹。。
步层丘翠莽：漫步在层层叠叠、草木苍翠的山丘上。。
惊翰：惊飞的鸟。翰，原指鸟羽，此处代指飞鸟。。
青冢麒麟有恨：化用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及《曲江二首》“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诗意，借指古迹荒凉，隐含历史兴亡之恨。麒麟，指墓前石兽。。
箫鼓游山：指游人吹箫击鼓，在山中游乐。。
腰艳楚、鬓成潘：腰如楚宫美女般纤细（用楚王好细腰典故），鬓发如潘岳般早白（潘岳《秋兴赋》有“斑鬓发以承弁兮”句，后以“潘鬓”喻中年鬓发初白）。此处形容自己年华老去。。
宝奁瘗久：珍贵的匣子埋藏已久。奁（lián），女子梳妆用的镜匣，亦泛指精巧的匣子。瘗（yì），埋藏。此处或暗指吴王埋剑的传说。。
青萍共化：宝剑与匣子一同朽化。青萍，古代宝剑名。。
裂石空磐：指试剑石空空如也，徒留传说。磐，大石。。
尘缘。酒沾粉污：指被世俗的酒色（酒沾）与情缘（粉污）所沾染。。
濯清泉：在清泉中洗涤，喻指超脱尘俗。。
掀髯：笑时捋须的动作，形容豪放之态。。
寒松瘦倚苍峦：以寒松自比，清瘦地倚靠着苍翠的山峦。。

背景

此词具体创作年份不详，当为吴文英晚年重游苏州虎丘时所作。吴文英（约1200—约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一生未第，游幕终身，于苏州、杭州、越州三地居留最久。其词作多登临怀古、咏物酬唱与感伤身世之作。苏州虎丘是吴文英多次吟咏的对象，其《八声甘州·陪庾幕诸公游灵岩》、《金缕歌·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等名篇均与苏州风物相关。此词题为“重游”，当非初次登临，故地重游，触景生情，更易引发深沉的历史感慨与人生喟叹。南宋后期，国势日颓，词人自身亦漂泊幕府，襟抱未展，这种时代与个人的双重落寞感，深深渗透在此词的意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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