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紫骝嘶冻草,晓云锁、岫眉颦。
正蕙雪初销,松腰玉瘦,憔悴真真。
轻藜渐穿险磴,步荒苔、犹认瘗花痕。
千古兴亡旧恨,半丘残日孤云。
开尊。
重吊吴魂。
岚翠冷、洗微醺。
问几曾夜宿,月明起看,剑水星纹。
登临总成去客,更软红、先有探芳人。
回首沧波故苑,落梅烟雨黄昏。
人生感慨 写景 冬景 凄美 古迹 含蓄 吴越 咏史怀古 婉约派 山峰 幕僚 幽怨 怀古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送别离愁 黄昏

译文

骏马在寒草上嘶鸣,清晨的云雾紧锁,山峦如美人蹙着眉峰。正是蕙草般的初雪消融时,松树如美人细腰裹着白玉,显得憔悴,好似画中走出的真真。拄着轻便的藜杖,渐渐穿过险峻的石阶,漫步在荒凉的青苔上,还能辨认出当年埋葬落花的痕迹。千古兴亡的旧恨,都凝聚在这半丘山色、残阳孤云之中。 斟上酒,重新凭吊吴地的英魂。山间翠雾清冷,仿佛洗去了微醺的酒意。试问何曾像古人那样,夜宿于此,在明月升起时,观看剑池之水泛起的星纹剑光?登临者终究都成了匆匆过客,何况那繁华红尘中,早有探求芳踪的人先一步离去。回望那烟波浩渺中的吴宫旧苑,只见梅花飘落,暮色笼罩在茫茫烟雨里。

赏析

此词为吴文英陪仓幕同僚游苏州虎丘所作,是一首典型的登临怀古、感时伤别之作。词以冬末春初虎丘的萧瑟景象起兴,“紫骝嘶冻草”、“蕙雪初销”点明时令与游踪。词人善于炼字造境,“锁”、“颦”、“瘦”、“憔悴”等字眼,赋予自然景物强烈的情感色彩,将山峦云雾、雪松苔径都人格化,营造出凄清寂寥的氛围。 上片由眼前实景(“步荒苔、犹认瘗花痕”)自然过渡到历史虚境(“千古兴亡旧恨”),将个人伤春之意与家国兴亡之慨融为一体。“半丘残日孤云”以极简的意象,浓缩了历史的苍茫与个人的孤寂,画面感极强,意境深远。 下片“开尊重吊吴魂”承上启下,点明怀古主题。词人并未具体罗列史事,而是通过“岚翠冷”、“剑水星纹”等朦胧的意象和“问几曾夜宿”的遐想,引发对吴地风云历史的幽思,笔法空灵含蓄。“登临总成去客”一句,将怀古与伤别巧妙结合:历史的过客与人生的过客在此叠印。友人“先有探芳人”的离去,更触发了词人对聚散无常、人生漂泊的深沉感慨。 结尾“回首沧波故苑,落梅烟雨黄昏”以景作结,融情入景。故苑沧波是历史空间的浩渺,落梅烟雨是现实时间的迷蒙,两者交织,构成一个时空浑融、余韵无穷的感伤世界,将怀古之幽情、伤别之离思、人生之空漠尽数包蕴其中,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曲”、“时空交错”的典型艺术特色。

注释

木兰花慢:词牌名。。
虎丘:山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北,相传吴王阖闾葬此,有虎踞其上,故名。是苏州名胜。。
仓幕:指转运使的僚属。仓,指转运使司,掌管一路财赋。幕,幕僚。。
魏益斋、陈芬窟、李方庵:皆为作者友人,同为仓幕同僚。。
亲擢:被皇帝亲自提拔。。
满秩:任期届满。。
紫骝:良马名,泛指骏马。。
嘶冻草:在寒草上嘶鸣。。
晓云锁、岫眉颦:清晨的云雾笼罩山峦,山峰如美人蹙眉。岫,山峰。。
蕙雪:指如蕙草般清香的积雪。蕙,香草名。。
松腰玉瘦:形容覆盖着雪的松树,树干如美人细腰,晶莹如玉。。
憔悴真真:用典。唐杜荀鹤《松窗杂记》载,进士赵颜得一美人图,画工云画中美人名真真,呼其名百日必应。后真真从画中走出,与赵颜结合。此处以憔悴的真真比喻雪后凋零的梅花或眼前萧瑟的景致,亦暗含人事变迁的感伤。。
轻藜:轻便的藜杖。藜,一种草本植物,茎老可做杖。。
险磴:险峻的石阶。。
瘗花痕:埋葬落花的痕迹。瘗,埋葬。此句暗用南宋词人吴文英自创词句“瘗玉埋香”之意,寓伤春怀人之情。。
半丘残日孤云:落日余晖映照半座山丘,天空飘着孤云。。
开尊:斟酒。尊,同“樽”,酒器。。
吴魂:指与吴地(苏州)历史相关的魂灵,如吴王阖闾、夫差,或忠臣伍子胥等。。
岚翠冷:山间青翠的雾气透着寒意。。
洗微醺:山岚的凉意仿佛洗去了微醉的酒意。。
剑水星纹:传说吴王阖闾葬于虎丘,以“专诸”、“鱼肠”等宝剑三千殉葬。后秦始皇曾掘墓求剑,遇白虎踞坟,未成。此处“剑水”可能指剑池之水,“星纹”或指水光如剑纹闪烁,亦或暗指宝剑精光上冲星斗的传说。。
登临总成去客:登高望远的人,终究都会成为匆匆过客。。
软红:指都市的繁华红尘。语出苏轼诗“软红犹恋属车尘”。此处代指京城或繁华之地。。
探芳人:探寻春光(或喻指功名前途)的人。指先已离去的魏益斋。。
沧波故苑:烟波浩渺中的旧日宫苑。指吴国旧苑,如今已荒废在历史烟波中。。
落梅烟雨黄昏:梅花飘落,烟雨迷蒙的黄昏时分。以景结情,渲染空茫寂寥的意境。。

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理宗时期,具体年份不详。词题中交代了创作情境:吴文英当时在苏州,作为转运使司的幕僚,陪同其他仓幕同僚游览虎丘。其时,友人魏益斋(魏庭玉)已被皇帝亲自提拔离任,陈芬窟(陈郁)、李方庵(李彭老)二人的任期也即将届满。这是一次同僚之间的饯别之游。虎丘作为吴国故地,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记忆(吴王阖闾、夫差霸业,伍子胥忠烈等),极易引发文人怀古之思。而友人的相继离去,又给这次登临增添了浓厚的伤别色彩。吴文英一生多作幕僚,漂泊苏杭之间,对友朋聚散、世事变迁尤为敏感。此词正是在此特定时空(虎丘古迹)、特定人事(同僚将别)的触发下,将历史兴亡之感、人生离别之痛与自然节序之悲交织而成的一首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