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记行云梦影，步凌波、仙衣剪芙蓉。
念杯前烛下，十香揾袖，玉暖屏风。
分种寒花旧盎，藓土蚀吴蛩。
人远云槎渺，烟海沈蓬。
重访樊姬邻里，怕等闲易别，那忍相逢。
试潜行幽曲，心荡□匆匆。
井梧凋、铜铺低亚，映小眉、瞥见立惊鸿。
空惆怅，醉秋香畔，往事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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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还记得她如行云般梦幻的身影，步履轻盈似踏清波，衣裙华美如芙蓉剪裁。常念起酒杯前烛光下的时光，衣袖沾染十种馨香，玉屏风内暖意融融。我们曾将耐寒的花卉分种在旧盆里，如今苔藓侵蚀的土中只闻蟋蟀幽鸣。伊人已远，相会的云舟渺无踪影，像蓬草沉没于茫茫烟海。我重访她旧日的居所邻里，生怕轻易便成离别，竟不忍真正与她相逢。试着悄悄走入幽深曲径，心中情思激荡，脚步匆匆。井边梧桐已凋，门上铜环低垂，恍惚间仿佛瞥见她那细眉与惊鸿般的身影。空余无限惆怅，在醉人的秋香之畔，往事一片朦胧。

赏析

此词为吴文英与友人尹焕的唱和之作，是其怀人词中的深情篇章。全词以追忆开篇，通过“行云梦影”、“凌波”、“仙衣”等一连串缥缈优美的意象，塑造了一位如梦似仙的佳人形象，奠定了全词朦胧凄美的基调。中片转入现实场景的寻访，“寒花旧盎”、“藓土蚀吴蛩”等物是人非的细节，以景寓情，极写孤寂与沧桑。“人远云槎渺，烟海沈蓬”的比喻，将空间之远与相见之难推向渺茫的极致，哀婉深至。下片写重访旧地的矛盾心理，“怕等闲易别，那忍相逢”，将欲见还怯、近情情怯的复杂心绪刻画得淋漓尽致。结句“井梧凋”、“铜铺低亚”的萧瑟景物，与记忆中“瞥见立惊鸿”的惊艳一瞬形成强烈对比，最终归于“空惆怅”、“往事朦胧”的无限感喟。梦窗词素以密丽深曲著称，此词亦体现了其“时空交错”、“情感密度大”的特色，通过今昔对比、虚实相生的手法，将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事与怅惘追怀的心境，编织得既幽邃缠绵，又空灵蕴藉。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源于唐教坊大曲《甘州》，因全词共八韵，故称。。
和梅津：指与友人尹焕（号梅津）的唱和之作。。
行云梦影：化用宋玉《高唐赋》中“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典故，喻指往事如梦似幻。。
步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盈，如踏水波。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仙衣剪芙蓉：形容女子衣裙华美，如用芙蓉裁剪而成。。
十香揾袖：指衣袖沾染了多种香气。揾（wèn），沾染。。
玉暖屏风：玉制的屏风，或指屏风上绘有暖玉般的图案，营造温馨氛围。。
寒花旧盎：种植在旧盆中的耐寒花卉。盎（àng），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
藓土蚀吴蛩：长满苔藓的泥土中，蟋蟀（吴地之蛩）的鸣声仿佛被侵蚀，显得幽微。蛩（qióng），蟋蟀。。
云槎：传说中往来于天河的木筏。槎（chá），木筏。此处喻指远行的舟船或渺茫的相会之期。。
烟海沈蓬：如蓬草沉没于烟波浩渺的大海，喻漂泊无定，踪迹难寻。沈，同“沉”。。
樊姬邻里：原指楚庄王夫人樊姬的居所附近，此处借指昔日心仪女子的居处。。
等闲：轻易，随便。。
潜行幽曲：悄悄行走于幽深曲折的小径。。
心荡□匆匆：原词此处有一字缺失（或为“绪”、“意”等），意为心绪动荡，行色匆匆。。
井梧凋：井边的梧桐树已经凋零。。
铜铺低亚：门上的铜制铺首（衔环兽面）低垂。亚，通“压”，低垂的样子。。
映小眉、瞥见立惊鸿：透过（门缝等）隐约看见她那细长的眉毛，惊鸿一瞥般的身影。惊鸿，比喻女子体态轻盈，语出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
醉秋香畔：在弥漫着秋日花香的旁边醉饮。。

背景

此词是南宋著名词人吴文英（号梦窗）的作品。吴文英一生未第，游幕于江浙一带，交游广泛，其词多感怀旧游、抒写恋情。尹焕，号梅津，是吴文英的挚友兼词友，二人多有唱和。这首《八声甘州》便是和梅津之作，具体创作年份不详，当是吴文英晚年追忆一段逝去情缘时所写。词中“樊姬邻里”等语，暗示所怀女子可能曾居于苏杭某地。南宋后期，国势日衰，文人词中常弥漫着一种深重的幻灭感与怀旧情绪，吴文英此词在个人情愫的抒写中，也隐约折射出时代的感伤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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