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
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
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沈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
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
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含蓄 吴越 咏史 咏史怀古 婉约派 山峰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秋景 苍凉 词

译文

极目远眺，长空云烟渺渺，四野无边。不知是何年何月，从青天坠落下一颗巨星，化作了这灵岩山。它幻化出青翠的山崖、云雾缭绕的树木，还有那藏娇的金屋（馆娃宫）和霸业未竟的吴王宫城。采香径上，冷风如箭，刺人眼目；当年脂粉汇流的溪水，仿佛至今仍沾染着花朵，散发出腥腻的气息。此刻，我仿佛还能听到当年宫女们拖着鸳鸯绣鞋，在响屧廊上行走的声响，但那不过是秋风吹动落叶的声音罢了。 当年宫中的吴王沉溺酒色，醉生梦死。唯有那泛舟五湖、已然厌倦纷争的范蠡，独自保持着清醒，垂钓于江湖。我追问苍茫的波涛，它却默然无语。无奈我已生白发，而青山却依旧长青。凭倚着高处的栏杆，但见远水接天，目送纷乱的鸦群，伴着斜阳飞向水边的渔汀。连连呼唤取酒来，登上那琴台去。看那无边的秋色，正与天上的云气齐平。

赏析

此词为吴文英怀古名篇，借游苏州灵岩山，凭吊吴宫遗迹，抒发历史兴亡与个人身世之感。艺术上特色鲜明： 1. **时空交织，虚实相生**：开篇以“青天坠长星”的奇幻想象起笔，将现实山景与远古传说熔铸一体。词中“幻”字统领，将眼前苍崖云树、历史名娃金屋、耳畔廊叶秋声交织叠映，营造出迷离惝恍的意境，历史与现实、视觉与听觉浑然莫辨。 2. **意象奇警，用典精深**：“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二句，化用李贺、杜牧诗意，以“酸”、“射”、“腻”、“腥”等触觉、嗅觉通感字眼，将历史陈迹的阴冷、奢靡腐朽之感刻画得触手可及，极具张力。 3. **对比强烈，寄托遥深**：下片以“吴王沉醉”与“范蠡醒醒”作鲜明对比，褒贬自现，暗含对沉迷享乐以致亡国的批判，以及对功成身退、独善其身的智者的追慕。结尾“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将个人生命短暂（华发）与自然永恒（山青）对照，融入浩渺时空，感慨深沉而苍凉。 4. **结构开阖，境界宏阔**：从“渺空烟四远”的宏大空间起，至“秋与云平”的高远境界收，中间穿插历史细节与个人感喟，收放自如。结尾登高呼酒，将无边秋色与云气等同，既呼应开篇的“空烟”，又将愁绪升华至与天地同侪的浩茫境界，余韵无穷。 全词思致幽邃，炼字精工，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曲”的典型风格，是南宋咏史怀古词中的杰作。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潇潇雨》等。。
庾幕：幕府僚属的美称。庾，指庾亮，东晋名臣，曾任征西将军，开府辟召，后以“庾幕”代指幕府。此处指作者在苏州仓台幕府的同僚。。
灵岩：山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南，上有春秋时吴国遗迹。。
渺空烟四远：极目远望，长空浩渺，云烟弥漫，四野无边。。
青天坠长星：传说灵岩山是天上星辰坠落而成。。
幻：变幻出。。
名娃：指美女，此处特指西施。娃，吴地对美女的称谓。。
金屋：用汉武帝“金屋藏娇”典故，借指吴王夫差为西施建造的馆娃宫。。
残霸：指吴王夫差。他曾一度争霸中原，后为越国所灭，霸业有始无终，故称“残霸”。。
箭径：即采香径，在灵岩山前，笔直如箭，相传为吴王宫女采集香料之处。。
酸风射眼：冷风刺眼。语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东关酸风射眸子”。。
腻水：指脂粉汇流的溪水。语出杜牧《阿房宫赋》“渭流涨腻，弃脂水也”。。
染花腥：使花朵也沾染了脂粉的腥气。。
靸（sǎ）：拖着鞋走。。
双鸳：指女子的绣花鞋，鞋形似鸳鸯。。
廊：指响屧廊，传说吴王令西施穿木屐行走其上，发出声响以供欣赏。。
宫里吴王沈醉：指吴王夫差沉溺于酒色。沈，同“沉”。。
倩：请，让。。
五湖倦客：指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他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五湖，指太湖及附近湖泊。。
独钓醒醒：唯有范蠡独自清醒，垂钓于江湖。醒醒，清醒貌。。
华发奈山青：无奈自己头发已白，而青山依旧常青。。
水涵空：远水连接天空。涵，包含。。
渔汀：水边捕鱼的沙洲。。
琴台：灵岩山上的一处古迹，传说为西施弹琴处。。
秋与云平：秋色与云气齐平，形容秋意高远无极。。

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理宗绍定年间（约1228-1233）。吴文英当时在苏州，担任仓台幕僚（掌管粮仓的幕府属官），此词即记录他与同僚（“庾幕诸公”）游览灵岩山之事。 灵岩山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西施建造馆娃宫的所在地，古迹众多，承载着吴越争霸的历史记忆。南宋偏安江南，国势日衰，北方故土沦丧。吴文英身处江南繁华之地，面对前朝兴亡遗迹，抚今追昔，自然触发了深沉的历史感慨与对时局的隐忧。词中“残霸宫城”、“吴王沉醉”的描写，既是对历史的凭吊，也暗含对南宋朝廷苟安享乐、不图恢复的委婉讽喻。而“独钓醒醒”的范蠡形象，则寄寓了词人在混乱时世中渴望超脱而又无法忘怀世事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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