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初如萤灯一点明，须臾数点如疏星。
忽然联亘势不断，俨如金蛇破夜惊纵横。
又如长虹百尺渴奔饮江罢，蜿蜒夭矫势欲凌青冥。
奇光异色不可以正视，倒影茅屋但觉烨弈光荧荧。
我闻昔者王家有宝镜，镜横八寸名紫珍。
涂以金膏傅珠粉，碧光绛气连属日月含天庭。
又闻西方圣者释迦子，祇林演法导群生。
祥光自顶涌不尽，三千世界合作一色白月明。
今之奇光异色无乃是，不然安得有此瑞彩突兀来峥嵘。
天公有妙手，变化谁能名。
忽从青青现有象，还复槁灭归无形。
遗烬尚足泽万物，生意行又盈乾坤。
乃知元气本不死，不逐火化常存存。
君看馀泽滋萌达，岂彼死灰能神灵。
秋风浩荡吹万宝，拭目千室仓箱盈。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咏物 咏物抒怀 文人 旷达 江南 激昂 田野 说理 雄浑

译文

起初像萤火虫的微光一点明亮，片刻间数点火光如稀疏的星辰。忽然间火势连绵不断，俨然像金色的长蛇划破夜空，纵横驰骋令人心惊。又像百尺长虹渴了奔向江水痛饮之后，蜿蜒矫健，其势仿佛要直上青天。奇光异色令人不敢直视，火光倒映在茅屋上只觉得光芒闪烁耀眼。我听说从前王家有一面宝镜，镜面横宽八寸名叫紫珍。涂上金膏敷上珍珠粉，碧绿的光芒与深红的气息相连，蕴含日月之辉照耀天庭。又听说西方的圣者释迦牟尼，在祇园精舍演说佛法引导众生。祥瑞的光芒从头顶涌出无穷无尽，三千大千世界融为一片如白色明月般的光明。如今这奇光异色莫非就是如此？不然怎能突然出现这样奇伟的吉祥光彩。天公有奇妙的手段，其变化谁能说清名状。忽然从青青原野中显现出壮观的景象，转眼间又枯槁熄灭归于无形。留下的灰烬尚且足以滋润万物，生机又将充盈天地乾坤。于是知道元气本是永恒不灭的，不会追随火焰一同消亡而常存永在。请看那剩余的恩泽促使万物萌芽生长，哪里是那些死灰本身能有神灵。秋风浩荡吹拂着成熟的万物，拭目以待千家万户粮仓丰盈。

赏析

《野烧》是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的一首七言古诗。此诗以磅礴的笔力描绘野外大火从初燃到燎原，再到熄灭的全过程，并由此生发出深邃的哲理思考。艺术上，全诗想象奇崛，比喻迭出。将火势先后比作“萤灯”、“疏星”、“金蛇破夜”、“长虹饮江”，又联想到“王家宝镜”的异彩和佛祖说法的祥光，极尽渲染之能事，画面壮丽，动感十足，色彩绚烂。在哲学层面，诗人并未停留在对自然现象的描绘，而是透过“野烧”的“有象”与“归无形”，深刻阐述了“元气不死”的唯物主义自然观。野火虽灭，但其“遗烬”能“泽万物”，催生新的“生意”，这象征着宇宙间生生不息的元气循环和生命力量。结尾“秋风浩荡吹万宝，拭目千室仓箱盈”，更将自然哲理引申至对民生富足的期盼，体现了作者经世致用的思想。全诗融写景、抒情、说理于一炉，气势雄浑，思理深刻，是顾炎武“诗以言志”文学主张的典范之作。

注释

野烧：指野外燃烧的野火。。
须臾：片刻，一会儿。。
联亘：连绵不断。。
俨如：俨然如同，非常像。。
金蛇破夜：形容火势蜿蜒如金色长蛇划破夜空。。
夭矫：屈伸自如、矫健有力的样子。。
凌青冥：直上青天。青冥，指天空。。
烨弈：光耀闪烁的样子。。
荧荧：微光闪烁的样子。。
王家有宝镜：典故，可能指传说中的神异宝镜。。
紫珍：宝镜之名。。
金膏、珠粉：指涂抹在宝镜上的珍贵材料。。
碧光绛气：青碧与深红色的光芒气息。。
连属：连接，连绵。。
日月含天庭：形容宝镜光芒蕴含日月之辉，照耀天庭。。
释迦子：指佛祖释迦牟尼。。
祇林：即祇树给孤独园，释迦牟尼说法的重要场所。。
演法：演说佛法。。
祥光自顶涌：指佛经中记载佛顶常放祥光。。
三千世界：佛教术语，指广大无边的世界。。
瑞彩：吉祥的光彩。。
突兀：高耸、奇特的样子。。
峥嵘：形容山势高峻，此处引申为景象奇伟。。
有象：呈现出形象。。
槁灭：枯槁消灭。。
遗烬：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泽：滋润，惠泽。。
生意：生机，生命力。。
盈：充满。。
元气：指宇宙自然的本原之气，生命力。。
存存：存在又存在，永存不息。。
萌达：萌芽生长。。
死灰：燃烧殆尽的灰烬。。
秋风浩荡吹万宝：秋风劲吹，使各种作物成熟。万宝，指各种粮食果实。。
拭目：擦亮眼睛，指殷切期待。。
千室仓箱盈：千家万户的粮仓都装满了。仓箱，粮仓和箱子，泛指储粮容器。。

背景

此诗创作于明末清初的动荡时期。顾炎武（1613-1682）是著名的思想家、史学家、语言学家，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儒。他亲身经历了明朝灭亡、清军入关的巨变，一生致力于反清复明和学术研究，提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和经世致用之学。其诗歌多寄托兴亡之感与深沉思考。《野烧》一诗，很可能借对自然野火的观察，隐喻时代巨变如烈火燎原，而中华民族的文化命脉与生生之力（元气）如同火后新生的草木，是毁灭不了的，寄托了对文明复兴和民生安定的坚定信念。诗中“元气本不死”的论断，也与其哲学思想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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