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此行为山来，至此事已非。
云火四地动，御风谁与期。
剥床渐及肤，欲去迷所之。
苍黄走涧谷，胜游翻在斯。
石梯盘七折，顿豁万里奇。
拥岩千脩篁，中著寒泉飞。
天壤有此景，惜我前不知。
逃难乃邂逅，自愧还自悲。
山风送万古，开辟知谁为。
亦有如我徒，慷慨来登兹。
罹难本因此，不悔仍攀窥。
天亦无如顽，更供爱日晖。
平生江海眼，此志良未痴。
忽忆家山远，寒马鸣相依。
母子各一方，而皆窘贼围。
欲归莽无从，痛毒沾我衣。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古迹 山峰 山水田园 悲壮 感慨 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江南 江西诗派 沉郁 游子

译文

我此行本是为游山而来，到了这里事情却已非所愿。四方盗贼烽火如云般惊动大地，我想乘风离去又能与谁相约？灾祸如剥床已迫近肌肤，想要离开却迷失了方向。仓皇奔走于山洞溪谷之间，没想到美好的游览反而在此地实现。石阶盘旋曲折七道弯，登顶后顿时豁然开朗，展现出万里奇景。岩石旁簇拥着千竿修竹，竹林中寒冽的泉水飞溅。天地间竟有如此美景，可惜我以前从不知晓。我是在逃难中偶然邂逅它，心中既自愧又自悲。山风在此吹拂了万古岁月，开天辟地以来不知是谁的杰作。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满怀慷慨登临此地。遭遇祸难本因这次邀约，但我并不后悔，仍要攀登探看。老天也拿这些顽贼无可奈何，却还为我们奉献出温暖的阳光。我平生游历四方眼界开阔，这种山水之志确实不算痴傻。忽然想起故乡远在千里，家中寒冷的马匹正嘶鸣相依。母亲与儿子各在一方，却都窘迫地陷于贼寇的包围。想要归去却前路渺茫无从寻觅，深切的痛苦如毒药般浸透了我的衣襟。

赏析

本诗是南宋诗人赵蕃的一首纪行感怀之作，艺术上独具特色。全诗以一次因盗乱而夭折的游山计划为线索，真实记录了战乱年代文人颠沛流离的遭遇与复杂心境。结构上跌宕起伏：开篇点明目的与现实的巨大反差（“此行为山来，至此事已非”），接着描写仓皇逃难（“苍黄走涧谷”），却在无意中发现了绝世美景（“胜游翻在斯”），继而展开对奇景的描绘与赞叹（“石梯盘七折…天壤有此景”），最后笔锋一转，由景入情，深切牵挂陷于贼围的家人（“忽忆家山远…痛毒沾我衣”），情感层层递进，真挚动人。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邀游之雅兴与盗作之惊惶、自然之永恒奇美与人生之动荡苦难、个人之山水志趣与家国之深切忧患，多重对比交织，深化了诗歌的张力与思想内涵。语言质朴而富有表现力，如“剥床渐及肤”化用经典，贴切形容祸迫眉睫；“痛毒沾我衣”以通感手法，将内心无形的剧痛化为可沾染衣襟的毒液，极具冲击力。此诗不仅是一次个人经历的记录，更是南宋后期社会动荡、民生疾苦的一个缩影，体现了诗人身处困境仍不忘家国、于苦难中寻觅精神慰藉与自然之美的士人情怀。

注释

梅川莫令君：指梅川（今江西修水一带）的莫县令。令君，对县令的尊称。。
拉：邀请。。
苍山诸诗友：苍山一带的诗友们。。
用予松风首句为韵：用我（赵蕃）所作《松风》诗的第一句作为韵脚来作诗。。
招予游金精：邀请我游览金精山。金精山，在今江西宁都县西北，道家第三十五福地。。
至而盗作不果游：到达时却因盗贼作乱而未能成游。。
走佛岩：跑到佛岩。佛岩，当为金精山附近一处岩洞或寺庙。。
云火四地动：形容盗贼作乱，烽火四起。云火，烽火。。
御风谁与期：想乘风离去，又能与谁相约同行呢？御风，乘风，典出《庄子·逍遥游》。。
剥床渐及肤：语出《周易·剥卦》：“剥床以肤，凶。”比喻灾祸已迫近自身。。
苍黄：同“仓皇”，匆忙慌张的样子。。
胜游翻在斯：美好的游览反而在这里（指佛岩）实现了。翻，反而。斯，此。。
石梯盘七折：石阶盘旋曲折。七折，形容曲折之多。。
顿豁万里奇：顿时视野开阔，展现出万里奇景。豁，开阔。。
拥岩千脩篁：岩石周围簇拥着千竿修竹。脩篁，修长的竹子。。
中著寒泉飞：其中还有寒冽的泉水飞溅。著，同“着”，附着，这里有“夹杂着”的意思。。
天壤：天地。。
邂逅：不期而遇。。
开辟知谁为：开天辟地以来，不知是谁造就了这般景致。。
如我徒：像我这样的人。徒，辈，类。。
罹难本因此：遭遇祸难本是因为这次游览（的邀请）。。
攀窥：攀登探看。。
天亦无如顽：老天也拿这顽固的盗贼没办法。顽，指盗贼。。
更供爱日晖：却还为我们提供了温暖的阳光。爱日，可爱的阳光。。
江海眼：指游历四方、见识广博的眼界。。
此志良未痴：这种（游览山水）的志趣确实不算痴傻。良，确实。。
家山：故乡。。
寒马鸣相依：想象家中寒冷的马匹嘶鸣，相互依偎。。
窘贼围：被贼寇围困，处境窘迫。。
莽：草木深邃的样子，引申为渺茫。。
痛毒沾我衣：痛苦如毒药般浸染了我的衣衫。。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当在赵蕃晚年。赵蕃（1143年—1229年），字昌父，号章泉，原籍郑州，南渡后侨居信州玉山（今属江西）。他是南宋中期著名诗人、学者，与韩淲合称“二泉”，师从刘清之，推崇黄庭坚，诗风瘦硬清新。南宋中后期，外有金、蒙威胁，内里社会矛盾加剧，江南多地时有盗贼、兵乱发生，百姓生活颇不安宁。诗题所述事件非常具体：梅川的莫县令邀请赵蕃和苍山的诗友们，用赵蕃旧作《松风》的首句为韵，同游道家福地金精山。这原本是一次文人雅集，但赵蕃抵达时恰逢当地盗贼作乱，游览计划被迫取消，他只得仓促避难于佛岩。正是在这种惊险与狼狈的逃难途中，他意外发现了佛岩的幽胜景色，从而触发了复杂的人生感慨：既有对自然奇观的惊叹与热爱，更有对自身陷于险境、家人被困贼围的深深忧虑与无力感。诗歌真实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不安定状态以及士人在乱世中的生存境遇与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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