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汉武好迂诞，江充专险贼。
引对大台宫，君臣自相得。
世乱谗人胜，奸谋多造饰。
元良天下本，掘蛊遭荧惑。
春坊一动摇，前星冷无色。
恐为扶苏诛，掘节储君侧。
屈氂亡庙谋，转战同昏蚀。
臣心无以明，野死不容息。
千秋初奏疏，翩翩举其直。
一言能悟主，破怒成悽恻。
归来及望思，层台起东域。
徒步取卿相，分茅非旧德。
因思壶关老，先此陈奇策。
嘉言若时用，生归当有益。
徙薪不蒙赏，焦头为上客。
汉道用人轻，取笑羞夷狄。
中原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咏史 咏史怀古 悲壮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激昂 讽刺 说理

译文

汉武帝喜好荒诞的神仙方术，江充专擅险恶奸邪的勾当。他被引见于大台宫应对，君臣之间倒是自相投合。时世混乱谗佞小人得势，奸诈的阴谋多经粉饰伪装。太子本是天下的根本，却因挖掘巫蛊遭谗言迷惑。东宫一旦动摇失势，象征太子的星宿也暗淡无光。太子恐怕要像扶苏那样被诛杀，江充却持节在他身边挖掘（陷害）。丞相刘屈氂缺乏朝廷深谋，太子起兵转战京城如同日月昏蚀。太子的心迹无法表明，最终在野外自杀不容喘息。车千秋最初上奏章，风度优雅地申明正直之言。一句话能使君主醒悟，化解愤怒转为悲伤悔恨。（武帝）后来修建思子宫和望思台，高大的台观在东方之地建起。（车千秋）从平民一举取得卿相高位，分封侯爵并非因为旧日功德。因而想起壶关的三老令狐茂，他更早陈述了奇特的谋策。好的言论如果当时就被采纳，太子活着归来当有益处。（这就好比）建议曲突徙薪的人得不到奖赏，救火焦头烂额的人反成上宾。汉朝用人之道如此轻率，徒然取笑羞辱于外族。

赏析

白居易这首《读车千秋传》是一首典型的咏史讽喻诗。诗人通过阅读《汉书·车千秋传》，深刻反思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这一重大历史悲剧。全诗以史为鉴，笔锋犀利，情感沉郁。艺术特色上：其一，叙事与议论紧密结合。前十六句以高度凝练的笔法，再现了江充构陷、太子蒙冤、兵败身亡的惨烈过程，后十六句转入对车千秋上书、武帝悔悟及用人得失的议论，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其二，对比手法鲜明。将“徙薪不蒙赏”的壶关三老与“焦头为上客”的车千秋对比，又将“一言悟主”的偶然性与“世乱谗胜”的必然性对比，深刻揭示了统治者赏罚不明、用人失当的弊病。其三，语言质朴有力，用典贴切。“扶苏诛”、“徙薪焦头”等典故的运用，增强了历史纵深感和批判力度。其四，情感深沉激愤。诗中“野死不容息”、“前星冷无色”等句，充满了对无辜罹难者的同情和对奸邪当道的愤慨。结尾“汉道用人轻，取笑羞夷狄”更是直指要害，将历史教训提升到治国理政的高度，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

注释

车千秋传：指《汉书·车千秋传》。车千秋，本姓田，汉武帝晚年丞相，因上书为卫太子（戾太子刘据）鸣冤而受赏识，后封富民侯。。
汉武好迂诞：汉武帝喜好神仙方术等迂阔荒诞之事。迂诞，迂阔荒诞。。
江充专险贼：江充专擅险恶奸邪之事。江充，汉武帝宠臣，制造“巫蛊之祸”陷害卫太子。。
引对大台宫：指江充被引见应对于大台宫。大台宫，或泛指宫殿。。
世乱谗人胜：时世混乱，进谗言的小人得势。。
奸谋多造饰：奸邪的阴谋多经过粉饰伪装。。
元良天下本：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元良，太子的代称。。
掘蛊遭荧惑：指江充诬陷太子宫中埋有木偶人（蛊）以诅咒武帝，致使太子被迷惑、陷害。掘蛊，指巫蛊之祸中掘地寻找木偶的行为。荧惑，迷惑。。
春坊一动摇：太子的东宫（春坊）一旦动摇。春坊，太子宫署。。
前星冷无色：象征太子的星宿（前星）暗淡无光。喻指太子失势、遇害。。
恐为扶苏诛：恐怕像秦公子扶苏那样被诛杀。扶苏，秦始皇长子，被赵高、李斯假传遗诏赐死。。
掘节储君侧：指江充在太子身边挖掘（寻找巫蛊证据）的节操行为。掘节，此处为讽刺，指其持节（凭证）行事。储君，太子。。
屈氂亡庙谋：刘屈氂（时任丞相）缺乏朝廷的深谋远虑。屈氂，刘屈氂，汉武帝庶兄中山靖王之子，巫蛊之祸后期任丞相，后因与贰师将军李广利谋立昌邑王被腰斩。亡，通“无”。庙谋，朝廷的谋略。。
转战同昏蚀：指太子刘据起兵诛杀江充，与朝廷军队在长安城内交战，如同日蚀月蚀般昏暗混乱。。
臣心无以明：臣子（指太子）的心迹无法表明。。
野死不容息：指太子最终在湖县（今河南灵宝西）泉鸠里被迫自杀，不容喘息。野死，死于野外。。
千秋初奏疏：车千秋最初上奏章（为太子鸣冤）。。
翩翩举其直：风度优雅地申明他的正直之言。翩翩，形容举止风致优雅。。
一言能悟主：一句话能够使君主醒悟。主，指汉武帝。。
破怒成悽恻：化解了（武帝的）愤怒，使之转变为悲伤悔恨。。
归来及望思：指武帝后来修建“思子宫”和“归来望思之台”以悼念太子。。
层台起东域：高大的台观在湖县东方建立起来。层台，高台，指望思台。东域，东方之地，指湖县。。
徒步取卿相：从平民（徒步，指无车马，代指平民）一举取得卿相高位。车千秋上书时仅为高寝郎（守卫高庙的郎官）。。
分茅非旧德：分封侯爵（指封富民侯）并非因为旧的功德。分茅，古代分封诸侯时，用白茅裹着泥土授予，象征授予土地和权力。。
因思壶关老：因而想起壶关的老人（壶关三老）。壶关老，指壶关（今山西长治北）三老令狐茂，他曾上书为太子辩冤，但未受重赏。。
先此陈奇策：在此之前陈述了奇特的谋策（指为太子申冤的上书）。。
嘉言若时用：好的言论如果当时就被采纳。。
生归当有益：（太子）活着回来应当是有益的。。
徙薪不蒙赏：“曲突徙薪”的人得不到奖赏。典故出自《汉书·霍光传》：有人建议主人把烟囱改弯（曲突），搬开柴火（徙薪）以防火灾，主人不听，后果然失火，救火者被奉为上客，而建议者未被记功。比喻有远见、防患于未然的人不被赏识。。
焦头为上客：救火时被烧焦头发的人成为上宾。比喻事后补救或处理危机的人受重用。。
汉道用人轻：汉朝（此处指汉武帝）用人轻率。道，指治国之道、用人原则。。
取笑羞夷狄：被夷狄取笑羞辱。夷狄，古代对东方和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此处泛指外族。。

背景

此诗创作于中唐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当是白居易任左拾遗、翰林学士或后期闲居时所作。白居易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关心政治，主张诗歌应反映社会现实，起到“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的作用。他创作了大量讽喻诗，如《秦中吟》、《新乐府》等，针砭时弊。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导致太子刘据、卫皇后及大量官员百姓死亡，是西汉由盛转衰的重要节点，历来是史家与文人反思统治得失的典型案例。安史之乱后的中唐，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朝党争斗等问题突出，政治环境复杂。白居易借古讽今，通过评析汉武帝因昏聩偏信导致骨肉相残、忠奸不辨的历史教训，隐晦地批评当时朝廷的用人失察、赏罚不公，以及君主可能存在的偏听偏信，寄托了诗人希望君主明辨忠奸、远佞亲贤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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