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阊阖西风高，振锡吴门去。
三江碧浸天，惟持一杯渡。
败叶梧桐秋，云中永嘉树。
借问何言归，亲齿桑榆暮。
再怀生育仁，聊为馨洁具。
聆师金石词，郑重加钦慕。
陆梁原上兽，群居先识母。
嗷嗷林中乌，敛翼受子哺。
云何蚩蚩辈，胜衣复能语。
口腹徒自丰，骨肉如行路。
师本谈空人，浮云无去住。
未出轮回身，归心应有悟。
临岐索赠言，愧乏雕章句。
愿达采诗官，当令不孝惧。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劝诫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吴越 文人 江南 江河 沉郁 秋景 说理 送别离愁 郑重

译文

西风从高大的城门吹过，你振动锡杖，向吴门方向远行而去。三江的碧水仿佛浸透了天空，而你只凭一只木杯便能渡越。秋日里梧桐叶已凋败，你心中却装着云外永嘉的故园树木。若问为何要归去？只因双亲已至桑榆暮年。感念父母生养抚育的深恩，姑且备下馨洁的供品以表孝心。聆听你如金石般坚定的言辞，让我更加郑重地心生钦敬与仰慕。原野上跳跃的野兽，群居时也先认得自己的母亲；林中嗷嗷待哺的雏鸟，收拢翅膀的老鸟也会给它喂食。为何那些看似敦厚、刚能穿衣说话的人们，只顾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对待骨肉至亲却如同陌路行人？你本是谈论“空”义的僧人，应知万事如浮云，本无来去住着之相。然而，只要还未超脱轮回之身，这份归乡省亲的孝心，便自有其深刻的觉悟。在这分别的路口你向我索要赠言，我惭愧写不出华美的章句。只愿这诗能上达采诗之官，让世间不孝之人读后心生畏惧。

赏析

本诗是北宋名臣余靖赠别一位法号希昱的僧人的作品。诗作核心在于探讨“孝道”这一儒家伦理与僧人“出世”身份之间的张力，并最终在更高的层面达成统一。艺术特色鲜明：开篇以“阊阖西风”、“振锡吴门”勾勒出高远清旷的送别场景，气象开阔。“三江碧浸天，惟持一杯渡”二句，巧妙化用杯渡典故，既贴合僧人身份，又以夸张笔法写出其超然气度，想象奇崛。中间部分转入对孝道的阐发，手法多样。先以“败叶梧桐”的眼前秋景与“云中永嘉树”的想象之景对比，点出思亲之由。继而通过“陆梁原上兽”、“嗷嗷林中乌”的动物反衬，与“蚩蚩辈”之人的行为形成尖锐对比，批判深刻，情感强烈，体现了诗人作为谏官的耿直风骨。最后部分处理尤为精妙：诗人先指出对方“谈空”的佛学本业，似乎要消解归亲的意义，但笔锋一转，“未出轮回身，归心应有悟”，认为在未证菩提之前，践行人伦孝道正是修行觉悟的一部分，这既是对友人的理解与肯定，也展现了宋代士大夫融通儒释的思想特点。结尾“愿达采诗官”的呼吁，则显露出诗人希望诗歌发挥教化作用的儒家诗学观。全诗情理交融，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在送别题材中别开生面，蕴含深厚的伦理思考与人文关怀。

注释

1. 阊阖：原指天门，此处借指京城或通都大邑的城门。。
2. 振锡：僧人出行时振动锡杖，发出声响，故称僧人游方为“振锡”。锡，锡杖，僧人所持法器。。
3. 吴门：古吴县（今苏州）的别称，泛指吴地。。
4. 三江：说法不一，此处泛指吴地众多的江河。。
5. 一杯渡：典出南朝宋僧人杯渡，传说他能乘木杯渡水。此处形容希昱上人渡江的洒脱与佛法神通。。
6. 亲齿桑榆暮：指父母年事已高。桑榆，日落时余光所在处，喻晚年。。
7. 馨洁具：指洁净美好的祭品或供养之物。馨，香气远播。。
8. 金石词：指言辞珍贵、坚定，如金石般不可更改。。
9. 陆梁：跳跃、嚣张的样子，此处形容野兽活跃。。
10. 蚩蚩：敦厚老实的样子，或指无知民众。语出《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
11. 胜衣：指儿童身体稍长，刚能承受得起成人的衣服。。
12. 谈空：谈论佛教空宗义理。佛教大乘空宗（中观学派）主张“诸法性空”。。
13. 浮云无去住：以浮云的飘忽不定比喻“空”的境界，无来无去，无住无着。。
14. 轮回：佛教指众生在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中生死循环。。
15. 临岐：面临岔路，指分别之时。。
16. 采诗官：周代有采集民间诗歌以观风俗、知得失的官员。此处诗人希望自己的诗能上达，起到教化作用。。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余靖（1000—1064）是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庆历四谏官”之一。他支持范仲淹改革，以直谏敢言著称。同时，他与僧道交往颇多，诗中常流露出佛道思想的影响。宋代文化氛围儒释道交融，士大夫与僧侣交流唱和是普遍现象。诗题中的“希昱上人”是一位僧人，“上人”是对持戒严格、精于佛学僧人的尊称。“永嘉”即今浙江温州地区，是希昱上人的故乡或父母所在。“觐亲”指归乡探望父母。僧人出家，本应割舍尘缘，但希昱上人仍不忘省亲尽孝，这一行为引发了作为儒家士大夫的余靖的感慨与思考，遂作此诗赠别。诗歌既赞扬了希昱的孝心，也借此抒发了对当时社会人情淡薄、不孝现象的批判，体现了余靖作为朝廷重臣的社会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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