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行匡庐鬓青青，往往大醉琵琶亭。
归来老我二十载，惟有梦寐劳神形。
有时遍历开先寺，老僧禅定齁齁睡。
有时经过五柳家，秫香酒熟邀人醉。
恍兮惚兮真若飞，高泊天池坐忘归。
晴云漠漠披絮帽，白鹤冉冉来羽衣。
方将餐霞炼颜色，觉来无失亦无得。
何当整理下泽车，共逐双凫访真迹。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友情酬赠 古迹 含蓄 山峰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游仙隐逸 隐士 飘逸

译文

当年我漫游庐山时，鬓发尚且乌黑青青，常常在琵琶亭上畅饮大醉。归来后岁月催人老，转眼已过二十载，唯有在梦境中才能神游故地，劳顿我的精神形骸。梦中有时遍游开先古寺，只见老僧入定禅坐，鼾声如雷沉沉入睡。有时又经过那宛如五柳先生般的隐士之家，新酿的高粱酒香气扑鼻，盛情邀人一醉方休。迷离恍惚间，真像在空中飞翔，高高停驻在天池畔，进入坐忘之境流连忘归。晴空下的云海漠漠，如同给山峰披上了棉絮帽；白鹤翩翩而来，羽衣轻盈似仙人。正想要餐霞饮露，修炼不老容颜，却从梦中醒来，方觉并无所得亦无所失。何时才能备好我那乡居的轻便小车，与你一同去追寻那传说中的仙踪真迹呢？

赏析

此诗是李梦阳晚年唱和友人张松坡之作，以奇幻的梦境重构庐山之游，抒发了对往昔壮游的追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以及人生如梦的深沉感慨。艺术上特色鲜明：首先，构思巧妙，以“梦游”为主线，虚实相生。前四句现实与回忆交织，奠定“惟梦寐劳神形”的基调。中间八句具体描绘梦境，开先寺的老僧、五柳家的酒香、天池的坐忘、晴云白鹤的仙境，意象纷至沓来，既具庐山实景特征，又充满道家与隐逸色彩，恍惚迷离，极具浪漫气息。其次，用典精当自然。“琵琶亭”暗含迁谪漂泊意，“五柳家”明指隐逸志，“下泽车”、“双凫”典故的运用，既贴合彼此身份（一为归隐文人，一为地方官），又含蓄表达了共同寻幽访胜的愿望。最后，情感层次丰富。既有“老我二十载”的时光流逝之叹，又有“无失亦无得”的禅理感悟，终归于“整理下泽车”的实践向往，在超脱与入世、回忆与期待间张力十足，体现了诗人晚年的复杂心境。全诗语言流畅，意境开阔，在明代复古诗风中不失清新真趣。

注释

和：唱和，依照他人诗词的题材或体裁作诗。。
通山尹张松坡：通山县令张松坡。尹，县令。张松坡，生平不详，应为作者友人。。
匡庐：庐山的别称。相传殷周之际有匡俗兄弟七人结庐于此，故称。。
琵琶亭：位于今江西九江市长江边，唐代诗人白居易送客于此，闻琵琶声而作《琵琶行》，后人建亭纪念。。
开先寺：庐山著名古刹，即今秀峰寺，南唐中主李璟所建。。
禅定：佛教修行方法，静坐敛心，专注一境。。
齁齁（hōu hōu）：熟睡时的鼻息声。。
五柳家：指隐士居所。典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其宅边有五柳树，自号五柳先生。。
秫（shú）香：黏高粱（多用于酿酒）的香气。秫，黏高粱。。
恍兮惚兮：形容迷离、难以捉摸。《老子》：“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高泊天池：泊，停留。天池，庐山上的大天池。。
坐忘：道家所追求的物我两忘、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披絮帽：形容山间云雾如棉絮做的帽子。苏轼《新城道中》：“岭上晴云披絮帽。”。
白鹤冉冉：白鹤轻盈飞翔的样子。羽衣，指道士或神仙的衣服，亦指白鹤的羽毛。。
餐霞：服食云霞，道家修炼之术。。
炼颜色：修炼容颜，以求长生不老。。
无失亦无得：佛教思想，指觉悟后超脱得失的境地。。
下泽车：一种适宜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轻便车，指归隐者或乡居者所用的车。。
共逐双凫（fú）：凫，野鸭。典出《后汉书·王乔传》，王乔为叶县令，有神术，常化双凫飞来朝见。后常以“凫舄”、“凫飞”指地方官的行迹。此处指与张松坡一同寻访庐山真迹。。

背景

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号空同子，明代“前七子”领袖，倡导“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文学复古运动。他性格刚直，曾因弹劾权宦刘瑾下狱。此诗应作于其晚年归隐之后。诗中提及“归来老我二十载”，李梦阳曾因事多次往返江西，庐山为其常游之地。通山（今湖北通山县）明代属江西布政司，张松坡时任通山县令，与李梦阳有诗文往来。李梦阳晚年对官场失望，向往隐逸与求仙问道，此诗借唱和友人梦游庐山之题，既是对青年时代壮游的追忆，也是其晚年寻求精神超脱的内心写照，融合了儒家的济世情怀、道家的逍遥理想与佛家的空观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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