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疢忧倦征行，金火方牴牾。
宵分饷群仆，乘月问前路。
小儿何自至，楫我陈洲渡。
暗浪击层崖，平沙起惊鹭。
莽苍川花开，冥蒙山气聚。
物情岂不嘉，闷滞非所遇。
铃语出林表，风期呼我住。
寻幽本素志，触热咏嘉句。
午枕得高深，复觉清景驻。
谁云适所愿，永乏济世具。
以兹一梦顷，可况百年遇。
咄哉郭氏子，破甑尚欲顾。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夜色 山水田园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河 沉郁 游子 田野 花草 荆楚 说理

译文

内心的烦忧使我厌倦了远行，心火肺金正相冲抵触。夜半时分犒劳我的仆从，趁着月色询问前方的路途。船家小儿从何处来到？为我划船渡过陈洲的渡口。夜色中的浪涛拍击着层层崖壁，平坦沙洲上惊起了几只白鹭。旷野上野花盛开一片迷茫，山间雾气聚集显得昏暗模糊。自然景物的情态难道不美好吗？只是我郁闷阻滞的心境与这美景并不相合。林外传来风铃的声响，仿佛以风雅的期许呼唤我停驻。探寻幽静本是我素来的志向，冒着炎热吟咏出美好的诗句。午睡时梦入高远深邃之境，又感觉清幽的景色在此长驻。谁说这便是我所期望的？我始终缺乏救济世人的才具。就凭这片刻的梦境，已可比拟百年难遇的幸事。可叹啊那郭氏子（孟敏），连破了的瓦甑都还想要回顾。

赏析

《道中》是陈与义的一首纪行抒怀之作，艺术上体现了其南渡后诗风转向沉郁苍凉的特色。全诗以旅途为线索，细腻地刻画了景物与心境的复杂交织。 开篇“疢忧倦征行”直抒胸臆，奠定全诗烦闷倦怠的基调。“金火方牴牾”巧用中医术语，将内心的焦灼冲突具象化，新颖而贴切。中间写景部分，“暗浪击层崖，平沙起惊鹭。莽苍川花开，冥蒙山气聚”数句，对仗工整，意象开阔而朦胧，暗浪、惊鹭、莽苍、冥蒙等词，既准确描绘了旅途所见，又投射了诗人动荡不安的心绪，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地。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自我志向与处境的反思。“物情岂不嘉，闷滞非所遇”是关键的转折，点明美景与愁怀的矛盾。风铃“呼我住”的拟人化描写，引出“寻幽本素志”的内心告白，然而“午枕得高深”的片刻超脱之后，立刻被“永乏济世具”的现实清醒所打破，深刻揭示了南宋初年士人在国破家亡背景下，既向往隐逸安宁，又无法忘怀家国责任的普遍矛盾心理。 结尾反用“破甑不顾”的典故尤为精妙。“咄哉郭氏子，破甑尚欲顾”，表面是调侃古人，实则是对自身无法放下过往（可能指北宋覆亡的惨痛经历）、无法真正超脱的深深自嘲与无奈，使全诗的沉郁感慨达到高潮，余韵悠长。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及理，语言凝练含蓄，用典巧妙，充分展现了陈与义后期诗歌沉雄悲怆、寄托遥深的艺术风格。

注释

疢忧：热病，引申为内心的烦忧、焦灼。疢（chèn），热病。。
倦征行：对长途跋涉感到疲倦。征行，远行。。
金火方牴牾：指心火与肺金相冲突。中医五行学说中，心属火，肺属金，火克金。牴牾（dǐ wǔ），抵触，冲突。此处形容内心烦躁，身体不适。。
宵分：夜半。。
饷：给……食物，此处指犒劳。。
楫我：为我划船。楫，船桨，此处用作动词，划船。。
陈洲：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当为诗人途中所经之地。。
暗浪：夜色中的波浪。。
层崖：重叠的崖壁。。
平沙：平坦的沙洲。。
惊鹭：受惊飞起的白鹭。。
莽苍：形容原野景色迷茫、旷远。。
冥蒙：昏暗迷蒙的样子。。
物情：自然景物的情态。。
闷滞：郁闷、阻滞的心情。。
铃语：指风吹檐铃或塔铃发出的声音。。
林表：林外，林梢。。
风期：风度，品格。此处引申为风雅的邀约。。
触热：冒着炎热。。
嘉句：美好的诗句。。
午枕：午睡。。
高深：指（梦中或心境所至的）高远深邃的境界。。
清景：清幽的景色。。
永乏济世具：始终缺乏救济世人的才能。济世具，经世济民的才能。。
以兹一梦顷：凭借这片刻的梦境。顷，片刻。。
可况百年遇：可以比得上百年一遇（的好事）。况，比拟。。
咄哉：感叹词，表示感慨、惊叹。。
郭氏子：指东汉孟敏。据《后汉书·郭太传》载，孟敏客居太原时，曾担甑（zèng，古代炊具）而行，甑坠地破裂，他头也不回地离去。郭太（字林宗）见而问之，孟敏答：“甑已破矣，视之何益？”后遂以“破甑不顾”比喻事已过去，不必惋惜。诗人此处反用其典。。
破甑尚欲顾：连破了的甑都还想回头看。。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陈与义南渡之后，具体年份难以确考，当在其避乱流离于湖南、广东一带的途中。靖康之变（1127年）后，北宋灭亡，陈与义自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南奔，经湖北、湖南，辗转至广东、福建，饱尝颠沛流离之苦。这段经历使其诗风发生了巨大转变，从早年的清新明快转向沉郁悲壮，多写家国之痛与漂泊之哀。 《道中》一诗正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诗中“倦征行”、“闷滞”等词，直接反映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精神上的苦闷。“永乏济世具”的慨叹，则深切表达了在国难当头之际，一个知识分子深感无力挽救时局的痛苦与自责。结尾对“破甑”典故的反用，更可能暗喻对已破碎的故国山河难以割舍的眷恋与回望。整首诗是诗人在特定历史背景下个人命运与时代苦难交织的心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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