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残腊避新正，疾驰不可鞚。
梅花相行色，更以风雨送。
伤哉绿林豪，支派出章贡。
荐食今几年，金帛既充栋。
王旅走山泽，魄散失饥冻。
空闻米粟廉，不救干戈痛。
冥冥纸钱底，千室罗盎瓮。
祀先不暇尝，一夜惊入梦。
书生口击贼，自愧脱嘲弄。
经营华阳马，想像丹穴凤。
融融声教中，焉得馀此众。
由基执弧矢，鼷鼠何足中。
浮烟起南舍，春事行倥偬。
桃寒强破蕊，鸟静独成哢。
诗情写物色，心匠与折衷。
章草简阿戎，溪头试微讽。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冬景 凄美 叙事 夜色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村庄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游子 荆楚 除夕

译文

腊月将尽，新年将至，时光如骏马飞驰无法挽留。梅花仿佛也在为我这漂泊的行色送别，更兼有风雨相随。可悲啊，那些啸聚山林的豪强，其势力分支已蔓延出章贡地区。他们侵扰地方至今已有数年，掠夺的金银布帛堆积如山。朝廷的军队奔走于山泽之间，士卒们魂飞魄散，又饥又冻。徒然听说粮价低廉，却无法平息战乱带来的伤痛。在昏暗的纸钱烟火之下，千家万户仅靠坛坛罐罐艰难度日。连祭祀祖先的供品都来不及品尝，整夜都在惊恐的噩梦中度过。我这书生只会空谈讨贼，自己都惭愧这不过是惹人嘲弄的空话。我筹划着寻找华阳的骏马，想象着引来丹穴的凤凰。在这本应和乐融融、王化广被的盛世之中，怎会还残留着这样一群祸害？即便有养由基那样的神射手执弓，对付这些鼷鼠般的小贼又何须大动干戈？南边屋舍升起浮动的炊烟，春天的农事即将在匆忙中展开。桃花在寒气中勉强绽开花蕊，鸟儿在寂静中独自发出鸣叫。我用诗情来描绘眼前景物，用心思来斟酌调和其中的意蕴。写下这封草草的书信寄给我的侄儿阿戎，姑且在溪水边尝试对他进行委婉的劝诫。

赏析

此诗是南宋诗人曾几于绍兴十五年除夕，在漂泊途中寄给侄子的作品。全诗以深沉的家国忧思为核心，艺术特色鲜明。 在表现手法上，诗人巧妙地将个人漂泊的“行色”（“梅花相行色”）与时代的动荡（“伤哉绿林豪”）紧密交织，形成个人命运与家国命运的同构。诗中运用了强烈的对比：一方面是“金帛既充栋”的匪患猖獗，另一方面是“魄散失饥冻”的王旅与“罗盎瓮”的百姓，深刻揭示了战乱下社会的尖锐矛盾与民生凋敝。 意象选择极具张力。“华阳马”、“丹穴凤”是诗人对太平治世与贤才的浪漫想象，与“鼷鼠”般的现实祸乱形成巨大反差，凸显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以及诗人的无力感。“桃寒强破蕊”的意象，既点明时令（初春），又象征着在严酷环境中顽强挣扎的生机，含蓄而富有感染力。 语言风格沉郁顿挫，既有“空闻米粟廉，不救干戈痛”这样直击痛处的议论，也有“一夜惊入梦”这样充满画面感的细节白描，更有“诗情写物色，心匠与折衷”的创作自述，将叙事、议论、写景、抒情熔于一炉，体现了诗人深厚的艺术功力与复杂的心境。

注释

乙丑：指宋高宗绍兴十五年（1145年）。。
除夜：除夕之夜。。
寓：寄居。。
永兴：地名，今湖南永兴县。。
五二侄：作者的侄子，排行五十二。。
残腊：腊月的末尾，指除夕。。
新正：新年正月。。
鞚：控制马匹的缰绳，此处引申为控制、挽留。。
行色：出行时的神态、情景。。
绿林豪：原指绿林好汉，此处指当时在江西一带活动的盗匪或民间武装。。
章贡：章水和贡水，在江西赣州合流为赣江，代指江西赣州地区。。
荐食：不断侵食、蚕食。。
充栋：堆积满屋，形容极多。。
王旅：朝廷的军队。。
魄散：魂魄飞散，形容极度惊恐。。
米粟廉：粮食价格低廉。。
干戈：指战争、兵乱。。
冥冥：昏暗的样子。。
纸钱：祭祀时烧化的冥币。。
盎瓮：盛物的陶器，泛指家中的器皿、财物。。
祀先：祭祀祖先。。
口击贼：用口舌抨击贼寇，指书生空谈。。
华阳马：传说中产于华山之阳的良马。。
丹穴凤：传说中产于丹穴山的神鸟凤凰。。
融融：和乐的样子。。
声教：天子的声威和教化。。
由基：养由基，春秋时楚国神射手。。
弧矢：弓箭。。
鼷鼠：一种小老鼠。。
倥偬：事情纷繁迫促。。
哢：鸟鸣。。
心匠：指独特的构思、设计。。
折衷：调和，使适中。。
章草：一种草书字体，此处指书信。。
阿戎：对堂弟的称呼，此处指五二侄。。
微讽：委婉地劝诫。。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高宗绍兴十五年（1145年）除夕。当时南宋朝廷与金国处于对峙阶段，内部社会矛盾亦十分突出。江西、湖南等地多有盗匪或民间武装活动，史称“湖寇”、“赣寇”，他们时常劫掠州县，成为地方大患。诗人曾几因战乱或仕途奔波，正寄居在湖南永兴县。在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诗人身处异乡，耳闻目睹社会动荡、民生艰难，自身亦漂泊无定，心中充满对时局的忧虑、对百姓的同情以及个人无力改变现状的苦闷。于是将这番复杂的思绪写成此诗，寄给远方的侄子，既是对亲人的倾诉，也委婉地表达了对晚辈的劝诫与期望。诗歌真实反映了南宋初期特定地域的社会状况与士人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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