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精识世稀及，直道古难有。
哲人虽云亡，遗德不可朽。
尝厌石渠游，是邦爰出守。
浚河纳湖波，股派活畎亩。
学宫起城隅，涂人或薪槱。
既富而教之，薄俗适忠厚。
矧予平生时，昏弱赖磨揉。
共探姬孔微，肯出皋稷后。
醇源浩罔涯，实行靡容苟。
逝甘老岩阿，寂寞待同叩。
天乎夺大成，旅兹宜兴阜。
我来薙荆榛，雨泪滴杯酒。
恸哭起秋风，落叶纷林薮。
永怀三益恩，语报乏琼玖。
愿子生人间，世世为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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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精辟的见识世间少有，正直的品格古来难求。贤哲之人虽已逝去，遗留的德泽永不腐朽。你曾厌倦馆阁的清游，于是出守来到此州。疏浚河道引入湖波，支流遍布灌溉田畴。在城角兴建起学宫，平民子弟得以造就。先使富足再行教化，浇薄风俗转向忠厚。况且在我平生之中，愚钝赖你切磋雕镂。共探周公孔子精微，立志紧随皋陶稷后。醇正本源浩瀚无涯，躬行实践不容苟且。逝后甘愿长眠山阿，寂寞等待知音叩首。苍天为何夺走完人，客葬宜兴山丘之右。我来为你铲除荆棘，泪落杯中和着祭酒。恸哭之声惊起秋风，落叶纷飞洒满林薮。永远怀念益友恩情，愧无美玉回报琼玖。唯愿你来世生人间，世世代代结为亲友。

赏析

这是一首情深意切、沉郁顿挫的悼亡诗与怀友诗。诗人夜宿友人墓旁的善权寺，触景生情，追怀已故挚友、北宋名臣陈襄。全诗艺术特色鲜明： 1. **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诗以对陈襄“精识”、“直道”的总评开篇，随即转入对其在常州政绩（水利、文教、化俗）的具体追述，展现其儒家循吏形象。接着回忆二人亦师亦友的交往与共同志趣，最后落笔于眼前扫墓恸哭的场景与来世再续友情的祈愿，由概括到具体，由过往到当下再到未来，情感层层递进。 2. **善用典故，蕴藉深厚**：诗中大量化用儒家经典语汇，如“既富而教之”（《论语》）、“三益”（《论语》）、“大成”（《孟子》）、“薪槱”、“琼玖”（《诗经》），并将陈襄比作皋陶、后稷等古贤，不仅贴切地塑造了陈襄作为理学名臣、儒家实践者的形象，也体现了诗人自身深厚的学养，使诗歌在个人哀思之外，具有了厚重的道德与文化内涵。 3. **情景交融，哀感动人**：后半部分转入现场描写，“我来薙荆榛，雨泪滴杯酒。恸哭起秋风，落叶纷林薮。”扫墓、洒酒、恸哭的动作与萧瑟的秋风、纷飞的落叶景象融为一体，将内心的巨大悲痛外化为凄清苍凉的环境氛围，极具感染力。结尾“愿子生人间，世世为亲友”的祈愿，由极悲转为至情，突破了生死界限，真挚朴素，动人心魄。 4. **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全诗采用五言古体，语言庄重质朴，不尚华丽，但字里行间充满对友人德行由衷的敬仰、对昔日情谊深切的怀念以及斯人已逝的无限哀痛，体现了宋代文人诗“以理节情”而又“情致深婉”的特点。

注释

善权寺：位于宋代常州宜兴县（今江苏宜兴）善权山（又称善卷山）的佛寺。。
陈述古：即陈襄（1017-1080），字述古，福州侯官人。北宋名臣、理学家，与刘挚交好。。
精识：精辟的见识。。
直道：正直的品德和行事准则。。
哲人：智慧卓越的人，指陈襄。。
石渠游：指在馆阁（如昭文馆、史馆等，汉代有石渠阁）任职的清贵闲游。陈襄曾任秘阁校理、判祠部等馆职。。
是邦：此州，指常州。陈襄曾于熙宁五年（1072）至八年（1075）知常州。。
爰（yuán）：于是。。
浚河纳湖波：疏浚河道，引入太湖之水。陈襄在常州任上曾兴修水利。。
股派活畎亩：像血脉分支一样，使田间沟渠水流畅通，灌溉农田。股，大腿，引申为分支。派，支流。畎（quǎn）亩，田地。。
学宫起城隅：在城角兴建学校。。
涂人或薪槱（yǒu）：普通百姓（涂人）得以接受教育，成为有用之材。薪槱，柴火，语出《诗经·大雅·棫朴》'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比喻培育人才。。
既富而教之：语出《论语·子路》，先使百姓富足，然后加以教化。。
薄俗适忠厚：使浇薄的风俗变得淳朴忠厚。。
矧（shěn）予平生时：况且在我一生中。矧，况且。。
昏弱赖磨揉：我的愚钝懦弱，依赖（他的）切磋琢磨。磨揉，切磋砥砺。。
共探姬孔微：一同探究周公（姬旦）、孔子思想的精微之处。指共同钻研儒家学说。。
肯出皋稷后：怎肯落在皋陶（舜之贤臣）、后稷（周始祖，农官）之后？意指陈襄以古代贤臣为榜样。。
醇源浩罔涯：醇正的道德本源浩瀚无边。。
实行靡容苟：实际的操守行为不容许丝毫苟且。靡，无。。
逝甘老岩阿：去世后甘愿长眠于山岩曲隅。岩阿，山窟边侧，指墓地。。
寂寞待同叩：孤独地等待着（我这样的知音）前来叩访、凭吊。。
天乎夺大成：天啊，为何夺走了这位德行完备的君子？大成，语出《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指道德学问完备。。
旅兹宜兴阜：客葬在这宜兴的山丘。旅，旅葬，客死他乡而葬于当地。阜，土山。陈襄卒于陈州（今河南淮阳）任上，后归葬常州宜兴。。
薙（tì）荆榛：铲除墓地的荆棘灌木。薙，除去。。
雨泪：泪如雨下。。
林薮（sǒu）：山林湖泽。。
三益恩：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指陈襄作为正直、诚信、博学的益友对自己的恩情。。
语报乏琼玖：言语上的报答，却缺乏美玉（般的珍贵礼物）。琼玖，美玉，喻珍贵的赠品或诗文，语出《诗经·卫风·木瓜》。。
愿子生人间，世世为亲友：祈愿你来世再生人间，我们世世代代都做亲友。。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具体年份待考，应在陈襄去世（1080年）之后。作者刘挚（1030-1097），字莘老，永静东光人，北宋大臣，朔党领袖。他与陈襄（述古）交谊深厚，政治理念相近，同属旧党，反对王安石新法。陈襄是北宋著名理学家，与周敦颐、司马光、苏轼等交游，在常州任上颇有政声，兴水利、办教育，深受爱戴。他去世后归葬于常州宜兴善权山。刘挚夜宿善权寺，拜谒亡友墓冢，感怀其道德文章与政绩，追思二人情谊，遂写下这首饱含深情的悼念之作。诗歌不仅是对亡友的追思，也寄托了刘挚自身对理想士大夫人格与政绩的向往，是了解北宋士大夫交往与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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