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老来惯与春相识,长记伤春如故。
去年今日,旧愁新恨,送将风絮。
粉泪羞红,黛眉颦翠,推愁不去。
任琐窗深闭,屏山半掩,还别有、愁来路。
回首画桥烟水,念故人、匆匆何处。
客情怀远,云迷北树,草连南浦。
离合悲欢,去留迟速,问春无语。
笑刘郎,不道无桃可种,苦留春住。
人生感慨 写景 凄美 含蓄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文人 春景 江南 沉郁 送别离愁 隐士 黄昏

译文

年老之后,早已习惯了与春天相识相别,却总记得为春之归去而伤感,年年如此。回想去年今日,旧日的哀愁与新添的憾恨,都交付给了漫天飞舞的柳絮。女子脸上脂粉混着泪水,羞现红晕,黛眉紧蹙如聚翠峰,这愁情怎么也推排不去。任凭雕花的窗扉紧紧关闭,绘着山水的屏风半遮半掩,愁绪却依然另有路径,悄然袭来。 回首遥想那烟水迷蒙中的画桥,思念故人,你如今匆匆奔波在何方?我这客居他乡的情怀遥寄远方,只见浮云遮迷了北方的树木,春草蔓延连接着送别的南浦。人生的离合悲欢,去留的或迟或速,我欲问春天,春天却默然无语。可笑我这刘郎,不明白已无桃树可再栽种(暗喻时局已非),还苦苦地想要将春天留住。

赏析

此词是刘辰翁晚年寄怀故人之作,亦是其遗民悲怀的深刻写照。全词以“伤春”为表层主线,以“寄远”为情感指向,实则融入了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 上片着力铺写“愁”境。起句“老来惯与春相识”便含无限沧桑,一个“惯”字,道出历经世事轮回的疲惫与无奈。“长记伤春如故”则点明其愁之深、之恒久。随后以“去年今日”勾连今昔,将“旧愁新恨”具象化为“风絮”,纷乱迷离,挥之不去。再以女子“粉泪”、“黛眉”的愁容为喻,极写愁之浓重与无法排遣。“任琐窗深闭”三句,构思精巧,将愁绪拟人化,谓即使重重设防,愁仍能寻路而来,可见愁之无孔不入与词人内心的孤寂封闭。 下片由景及情,正面点出“寄远”之旨。“回首画桥烟水”是对往昔共游之地的追忆,与“念故人、匆匆何处”的现状形成对比,充满怅惘。“云迷北树,草连南浦”既是眼前实景,更是心境写照,云雾遮蔽望眼,春草连接别浦,空间上的阻隔象征着与故人、乃至与故国的永诀。随后“离合悲欢”数句,是对人生无常的深沉喟叹,而“问春无语”则将一腔悲愤托付于无情之物,更显孤苦无依。结尾三句用典自嘲,是全词情感的高潮与升华。“刘郎”双关,既指自身,又暗含刘禹锡政治失意、睹物伤怀的典故。“不道无桃可种”是痛彻心扉的领悟,暗喻故国沦丧、山河变色,旧日的一切已不可复得。“苦留春住”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与悲壮,将一位前朝遗民在元初高压下,既清醒认知现实,又无法割舍故国情怀的复杂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艺术上,此词婉曲深致,善用比兴与典故,将家国之痛融入个人伤春怀友的寻常题材中,体现了南宋遗民词沉郁苍凉的典型风格。

注释

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
庚寅:指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
寄远:寄给远方的友人。。
惯与春相识:意指年岁已老,经历过许多个春天。。
伤春如故:每年都为春天的逝去而感伤,情状依旧。。
风絮:风中飘飞的柳絮,象征愁绪纷乱、漂泊无定。。
粉泪羞红:女子脸上带着脂粉的泪水,因伤感而脸红。。
黛眉颦翠:用青黑色描画的眉毛因愁苦而紧皱。。
琐窗:雕刻或绘有连环花纹的窗子。。
屏山:屏风,因其上常绘山水,故称。。
画桥:雕饰华丽的桥。。
北树、南浦:化用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句意,泛指离别之地。南浦,常指送别的水边。。
问春无语:向春天发问,春天却沉默不答,意指愁绪无人可诉,时光无情流逝。。
笑刘郎,不道无桃可种,苦留春住:此处“刘郎”双关,既指词人自己(姓刘),也暗用唐代诗人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之典。意为可笑我(刘郎)不懂得已无桃树可种(暗指时移世易,故国不再),却还苦苦地想留住春天。。

背景

此词作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庚寅(1290年),时值南宋灭亡已逾十年。作者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末元初重要词人。他于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年)进士及第,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后,他坚守气节,隐居不仕,专心著述。其词多感怀时事,追念故国,风格遒劲,情感沉痛,是南宋遗民词人的代表之一。 “庚寅寄远”是刘辰翁一组寄赠友人的词作,“其二”是其中一篇。所谓“寄远”,所寄对象可能是同样具有遗民身份的故交旧友。在元朝统治日益巩固的背景下,词人通过诗词唱和,既抒发彼此飘零离散的悲苦,也相互砥砺名节,寄托不灭的故国之思。词中弥漫的浓重伤春情绪与无力回天的悲慨,正是其遗民心态与时代剧变的深刻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