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道无所得,惟于鄙事能。九帙后篇什,来世有公评。岂未登社坛,直欲破刘城。六言与七字,如九转炼成。宇宙中间物,琐屑不记名。孰能通伦类,挑抉其微情。蛾以灯为光,蚊众成雷声。桑老蚕茧白,草腐萤爝明。幽谷闻绵蛮,知有迁乔莺。落日见科斗,深夜有蝈鸣。蚋嗜醯杂袭,蚓饮泉亦清。蝇吮血美炙,犬以秽为鲭。蛇非性好曲,蠖负屈求伸。蚤惧鸺鹠撮,自匿于衣巾。虱愁犊鼻破,不免景略扪。狐依冢作祟,鼠谓社可凭。痛掴一掌血,饱食五鼎烹。畴昔同袍子,来问侬师承。前柴桑处士,后半山老人。讵能追高雅,或可洗腐陈。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文人 江南 江湖诗派 江西诗派 沉郁 说理

译文

钻研大道没什么收获,唯独对这些琐碎事物还算擅长。这些诗篇集结成册之后,自有后世给予公正的评价。难道还没登上文坛的顶峰,就直想攻破那坚固的“刘城”?无论是六言还是七言诗句,都像九转金丹般反复锤炼而成。天地之间的万物,琐碎得难以一一记下名字。谁能真正通晓它们的类别,发掘其中微妙的情态?飞蛾把灯火当作光明,蚊子聚集成群声如雷鸣。桑叶老去蚕茧洁白,草木腐烂处萤火虫发出微光。幽深的山谷传来鸟鸣,便知有黄莺迁往高枝。落日时分看见蝌蚪,深夜能听到蝈蝈的叫声。蚊蚋嗜好混杂的醋味,蚯蚓饮用的泉水却很清澈。苍蝇吮吸鲜血觉得烤肉美味,狗却把污秽之物当作佳肴。蛇并非天性喜欢弯曲,尺蠖蜷缩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跳蚤害怕被猫头鹰抓走,自己藏匿在衣巾之中。虱子担心短裤磨破(无处藏身),免不了像王猛那样被人捉住。狐狸依靠坟墓兴妖作怪,老鼠以为有社神可以凭依。(对这些现象)痛恨得想一掌拍出血来,又或是(对某些人)恨不得用五鼎烹煮。往日的同窗好友,来询问我的师承渊源。前面学的是柴桑的陶处士,后面效法的是半山老人王安石。哪里敢说能追及他们的高雅境界,或许只能稍稍洗涤陈腐之气罢了。

注释

演雅:推演《尔雅》之意。《尔雅》为古代训诂名物之书,此诗以虫鱼鸟兽等“雅”中名物为题材,故称“演雅”。。
九帙:帙,书套。九帙,指多卷著作,形容诗作丰富。。
社坛:祭祀社神(土地神)的坛场,亦指文坛盟主之位。。
破刘城:典故,或指攻破坚固的城池,喻指在诗坛上取得突破性成就。。
六言与七字:指六言诗和七言诗。。
九转炼成:九转,道教炼丹术语,指反复提炼。喻指诗句经过千锤百炼。。
伦类:事物的条理、类别。。
挑抉:挑选、发掘。。
绵蛮:鸟鸣声。《诗经·小雅·绵蛮》:“绵蛮黄鸟。”。
迁乔莺:《诗经·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后以“迁乔”喻人地位上升或迁居。。
科斗:蝌蚪。。
蝈:一种昆虫,似蝗,善鸣。。
蚋:ruì,一种吸食人畜血液的小飞虫。。
醯:xī,醋。。
炙:烤肉。。
鲭:qīng,鱼和肉合烹的菜肴。此处指美食。。
蠖:huò,尺蠖,虫名,行进时身体一屈一伸。。
蚤:跳蚤。。
鸺鹠:xiū liú,猫头鹰的一种,古人认为其食母,视为恶鸟。。
撮:抓取。。
犊鼻:犊鼻裈,古代一种短裤。。
景略扪:典故,前秦名相王猛,字景略,曾扪虱而谈天下事。。
社可凭:社,土地神。民间有“社鼠”之说,喻指有所倚仗的坏人。。
五鼎烹:古代诸侯用五鼎盛食,后喻奢侈的生活或残酷的刑罚。。
畴昔:往日。。
同袍子:志同道合的朋友。。
柴桑处士:指陶渊明,浔阳柴桑人,隐居不仕。。
半山老人:指王安石,晚年号半山。。
讵能:岂能。。

赏析

《演雅二十韵》是南宋诗人刘克庄一首独具特色的五言古诗。全诗以“演雅”为名,实则是对《尔雅》所载名物(尤以虫豸小物为主)进行诗意的铺陈与哲理的引申,堪称一部微型的“虫鱼诗鉴”。 艺术特色上,此诗最突出的是“以俗为雅”和“寓理于物”。诗人将飞蛾、蚊蚋、桑蚕、萤火、莺、蝌蚪、蝈蝈、蚯蚓、苍蝇、狗、蛇、尺蠖、跳蚤、虱子、狐狸、老鼠等十余种“琐屑”之物悉数纳入笔端,描绘它们各异的习性(如“蛾以灯为光”、“蚊众成雷声”),观察细致入微,比喻生动奇崛。这并非简单的博物志,而是借物喻世,每一物象背后都暗含对人情世态的讽喻,如“狐依冢作祟,鼠谓社可凭”直指倚仗势力作恶之人。 结构上,前八句自述创作心境与诗学追求,中间十六句为铺陈“演雅”主体,后六句回归自省与表明诗学渊源。语言质朴中见奇峭,用典自然(如“景略扪”),在密集的物象罗列中,展现了诗人广博的学识和化腐朽为神奇的笔力。结尾以陶渊明、王安石为楷模,谦称“洗腐陈”,实则表达了在继承中求新变的诗歌主张。全诗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是宋代“咏物”与“说理”紧密结合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