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凉州贼烧洛阳宫，黄屋迁播侨邺中。
兵驱椒房出复壁，帝不能救忧及躬。
台下役夫皆菜色，台上美人如花红。
九州战血丹野草，不闻鬼哭闻歌钟。
时人肆骂作汉贼，相国自许贤周公。
一朝西陵瘗弓剑，帐殿寂寞来悲风。
美人去事黄初帝，家法乃与穹庐同。
繁华销歇世代远，惟有漳水流无穷。
时时耕者钁遗瓦，苏侵土蚀疑古铜。
后来好事斲成砚，平视端歙相长雄。
参军得之喜不寐，携归光怪夜吐虹。
谓宜载宝饷洛贵，顾肯割爱遗山翁。
翁生建安七子后，幼览方册梦寐通。
白头始获交石友，非不磨砺无新功。
复愁偷儿瞰吾屋，窃去奚异玉与弓。
书生一砚何足计，老瞒万瓦扫地空。
七言古诗 中原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含蓄 咏史怀古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楼台 江湖诗派 沉郁 说理

译文

凉州逆贼董卓焚烧了洛阳宫殿，天子车驾漂泊辗转侨居邺城。 乱兵驱赶着后妃逃出夹壁墙，皇帝自身难保无法施救忧心忡忡。 铜雀台下劳役的民夫面黄肌瘦，铜雀台上的美人却娇艳如花红。 九州大地战血染红了原野荒草，听不见鬼魂哭泣只闻歌舞钟鸣。 当时人们肆意咒骂他是汉家国贼，丞相却自比贤德的周公。 一旦他在西陵埋葬了弓剑长逝，铜雀台的帐殿只剩寂寞悲风。 美人们转而去侍奉新帝曹丕，曹家的规矩竟与胡虏毡帐相同。 往日的繁华早已消散时代久远，只有漳河水依旧无尽流淌向东。 时常有耕田的人掘出遗留的瓦片，被苔藓侵蚀泥土腐蚀疑似古铜。 后来有好事者将它雕琢成砚台，品质足可与端砚歙砚一争雌雄。 林参军得到它欢喜得不能入睡，带回家光彩奇异夜晚如吐长虹。 本应载着这宝物去馈赠洛阳权贵，却反而割爱赠送给我这山野老翁。 我出生在建安七子时代之后，自幼阅览典籍梦中都与古人相通。 直到白头才得以结交这石中良友，若不刻苦磨砺学问怎能有新功。 又担心小偷窥探我的房屋，将它窃去无异于丢失了宝玉与良弓。 书生我一方砚台何足挂齿，想那曹阿瞒万片台瓦早已扫地一空。

赏析

这是一首构思奇崛、寄托深远的咏物抒怀诗。诗人以友人馈赠的铜雀瓦砚为切入点，展开了一幅跨越时空的历史画卷。全诗可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以沉郁顿挫的笔调，追述铜雀台建造的历史背景——汉末的动荡、曹操的专权、宫廷的奢靡与民间的疾苦形成尖锐对比，“九州战血丹野草，不闻鬼哭闻歌钟”一联，以强烈的反差揭露了统治者的荒淫，批判锋芒直指曹操“汉贼”的本质与虚伪的“周公”自诩。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写铜雀台繁华销歇，瓦砾成砚，友人赠砚，自己珍视而又忧虑的复杂心境。最后“书生一砚何足计，老瞒万瓦扫地空”两句，将个人对文房清玩的珍爱，置于历史兴亡的宏大背景下，产生了强烈的反讽与超脱效果：一代枭雄的宏图霸业终成尘土，而其宫殿一瓦却因文化的传承而获得新生。诗人借此抒发了对历史兴衰的深刻感慨，对文物承载的文化价值的珍视，以及自身作为文人于历史长河中安身立命的思考。艺术上，诗歌将叙事、议论、抒情熔于一炉，历史场景描绘生动，对比手法鲜明，语言古朴劲健，体现了宋诗好议论、重理趣的特点。

注释

铜雀瓦砚：以三国时曹操所建铜雀台之瓦制成的砚台，被视为文房珍品。。
林法曹：指诗人的友人林姓法曹参军。法曹，古代司法官名。。
凉州贼：指东汉末年凉州军阀董卓。。
黄屋：皇帝车驾，代指汉献帝。。
迁播侨邺中：指汉献帝被曹操挟持迁都至许昌，后曹操定都于邺城（今河北临漳）。。
椒房：汉代皇后所居宫殿，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芳香，此处代指后妃。。
复壁：夹墙，用以藏匿或逃生。。
躬：自身。。
菜色：因饥饿而营养不良的脸色。。
丹：染红。。
歌钟：编钟音乐，指宫廷宴乐。。
汉贼：指曹操。时人认为其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相国：指曹操，官至丞相。。
贤周公：自比周公旦辅佐成王。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中曾以周公自况。。
西陵：指曹操陵墓，位于邺城西。。
瘗（yì）：埋葬。。
弓剑：传说黄帝乘龙升天，遗下弓剑，后用以指帝王遗物。。
帐殿：古代帝王出行，休息时以帷帐搭建的临时宫殿，此处指铜雀台上的帷帐。。
黄初帝：指魏文帝曹丕，年号黄初。。
穹庐：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此处暗讽曹魏政权如同胡虏，家风不正（曹操曾将铜雀台姬妾分予诸子）。。
漳水：流经邺城的河流。。
钁（jué）：大锄，此处作动词，挖掘。。
苏侵土蚀：被植物根系侵蚀、泥土腐蚀。。
斲（zhuó）：砍，削，此处指雕琢制成。。
端歙（shè）：端砚和歙砚，中国四大名砚之二，产自广东端州和安徽歙州。。
长雄：争雄，媲美。。
参军：指林法曹。。
光怪夜吐虹：形容铜雀瓦砚光彩奇异，夜晚如吐长虹。。
饷：馈赠。。
洛贵：洛阳的权贵。。
顾肯：反而愿意。。
遗（wèi）：赠送。。
山翁：诗人自称，刘克庄号后村，有隐逸之意。。
建安七子：汉末建安年间七位文学家的合称。。
方册：典籍，书籍。。
石友：指砚台，喻坚贞如石的友谊。。
磨砺：研磨，比喻钻研学问。。
瞰（kàn）：窥视。。
奚异：何异于。。
玉与弓：指和氏璧与乌号弓，皆国之珍宝。。
老瞒：曹操小名阿瞒。。
扫地空：一切化为乌有。。

背景

此诗为南宋著名诗人刘克庄所作。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莆田（今属福建）人，江湖诗派重要代表。他生活在南宋中后期，国势衰微，北方沦于金、蒙古之手。诗中借古讽今的意味明显，对汉末乱世和曹操霸业的描写，可能隐含着对南宋朝廷偏安、权臣当政时局的影射与忧虑。铜雀台瓦砚在宋代是备受文人追捧的雅物，认为其质地细腻，发墨良好，更因承载着三国历史而具有独特的文化价值。此诗是刘克庄为答谢友人林法曹赠送铜雀瓦砚而作，属于典型的酬赠咏物诗。通过一件历史文物，诗人将个人的情感体验与深沉的历史反思紧密结合，展现了其深厚的学养和开阔的历史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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