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援鍪弧先奋呼,盛气直传入国都。屈盘硬语押险韵,有似兵家使诈愚。专场自矜觜距黠,覆军讵意肝脑涂。堂堂老将号令肃,中营外栅如联珠。曾呼项羽作竖子,亦斥李陵为降奴。彼望麾幢已披靡,此遗巾帼聊揶揄。深藏区脱避石矢,密设鹿角埋桩株。始犹哆口学张籍,俄乃掩面如唐衢。毋庸奏凯论功级,且可按甲休师徒。献俘奚异获长狄,讳败谨勿书朱儒。君家人物盛典午,或披鹤氅击唾壶。坐观士稚无铠仗,冷笑群谢皆裤襦。安知出奇电雹速,靡待掩耳并瞬矑。再衰三竭乃引去,裹创饮血自救扶。铁鎗漫留姓名在,玉麈有益成败无。凭轼姑与君王戏,弃甲宜按军法诛。尝闻匹夫不可狃,蜂虿有毒况国乎。嗟余久矣精锐铄,驱使不禁诗酒虐。蝉嘶今懒事章句,鲸吸旧宁论升较。磨石胡庭要勒铭,策勋辕门因舍爵。备严岂虑偏师攻,理到何妨异议駮。周公尚存祓禊礼,子贡讵知观蜡乐。祈年卜稼信当务,崇饮饰游不宜数。弟子服矣鸣吻悲,似听于菟啸风壑。寒墐户牖不敢窥,顾惜床庐愁见剥。志士之愿在时清,穷人所忧惟岁恶。但当击缶赛蚕官,一壶村酒醉杨朴。
译文
手举军旗率先奋勇高呼,高昂的气势直传到都城。诗句曲折盘旋用词生硬押着险韵,就像兵家使用诈术迷惑敌人。在辩论场上自恃口才锋利狡猾,哪料到会全军覆没肝脑涂地。威严的老将号令严整肃穆,内营外寨的防御如串联的珍珠般严密。曾轻蔑地称项羽为小子,也斥责李陵是投降的奴仆。对方望见你的旌旗仪仗就已溃散,你这边却送去妇人的头巾以示嘲弄。深藏在边境土堡里躲避箭石,秘密地设置鹿角、埋下木桩。开始时还像张籍一样夸夸其口,转眼间就如唐衢般掩面哭泣。不必奏凯歌论功行赏,暂且可以按兵不动让军队休整。献上俘虏与抓获长狄有何不同,隐瞒败绩切莫记录那些微不足道的损失。您家族中的人物在晋朝时极为兴盛,有人披着鹤氅击打唾壶吟咏。坐看祖逖将军没有铠甲兵器,冷笑谢安等人都只是穿着短衣的庸才。怎知出奇制胜如闪电冰雹般迅速,来不及掩耳和眨眼。气势一再衰竭终于引兵退去,包扎伤口舔饮鲜血自我救治扶持。铁枪空留下姓名在世间,玉柄拂尘对于成败又有何益?扶着车轼姑且与君王戏言,丢弃铠甲理应按军法处斩。曾听说平民百姓也不可轻侮,蜂蝎尚且有毒何况一个国家呢?可叹我很久以来精力已经衰退,禁不住诗酒的过度驱使。如今像蝉鸣般懒于钻研诗文章句,过去像鲸吸般豪饮哪还计较升斗。要在胡人的朝廷磨石刻碑记功,在军营辕门因论功而设宴行赏。防备严密哪用担心偏师的进攻,道理讲通何妨有异议来辩驳。周公尚且保留着祓禊的礼仪,子贡又怎能懂得观看蜡祭的乐趣?祈祷丰年占卜农事确实是当务之急,崇尚饮酒、装饰游乐不应频繁。弟子们服丧悲鸣嘴唇颤动,好似听到猛虎在山谷风中长啸。用泥涂塞门窗不敢向外窥看,顾念珍惜床铺房屋愁见被剥蚀毁坏。有志之士的愿望在于时世清平,穷苦之人所忧虑的只是年景不好。只应当敲击瓦器祭祀蚕神,用一壶村酒醉倒像杨朴那样的隐士。
注释
鍪弧:古代诸侯的旗帜,此处代指军旗。。
屈盘硬语:指诗句曲折盘旋,用词生硬艰涩。。
险韵:指作旧体诗时用艰僻字押韵。。
觜距:原指鸟类的嘴和爪,比喻辩论的武器或锋芒。。
区脱:匈奴语,指边境上屯戍或守望的土堡。。
鹿角:古代军事防御设施,将带枝的树木削尖,形似鹿角,埋于营寨前以阻敌。。
张籍:唐代诗人,以乐府诗著称,此处借指能言善辩者。。
唐衢:唐代文人,好哭,此处借指失意悲泣者。。
长狄:古代北方少数民族的一支,身材高大,此处借指强敌。。
朱儒:即侏儒,身材矮小者,此处借指微不足道的失败。。
典午:“司马”的隐语(典,司;午,马),指晋朝(司马氏政权)。。
鹤氅:用鸟羽制成的裘衣,魏晋名士常服。。
唾壶:承唾之器。东晋王敦酒后常咏曹操诗句,以如意击打唾壶为节,壶口尽缺。。
士稚:东晋名将祖逖,字士稚。。
铠仗:铠甲和兵器。。
裤襦:短裤与短袄,指平民或无能者的装束。。
瞬矑:眨眼。。
玉麈:玉柄的拂尘,魏晋名士清谈时常执。。
凭轼: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或专注。。
狃:习以为常,轻侮。。
蜂虿:蜂和蝎子,泛指毒虫。。
精锐铄:指精力衰退。。
鲸吸:像鲸鱼吸水一样豪饮。。
升较:古代量器,指计较酒量多少。。
胡庭:指北方异族的朝廷。。
勒铭:刻石记功。。
辕门:军营营门。。
舍爵:设置酒宴,论功行赏。。
祓禊:古代除灾祈福的仪式。。
观蜡:观看岁末的蜡祭。。
于菟:老虎的别称。。
寒墐:用泥涂塞(门窗缝隙)以御寒。。
击缶:敲击瓦器为乐。。
蚕官:掌管蚕事的神祇或祭祀。。
杨朴:宋代隐士,性格狂放,此处借指醉酒的隐者。。
赏析
《四和》是南宋诗人刘克庄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军事战争和文人论辩为双线隐喻,展现了作者对时局、世风及自身处境的深刻思考与复杂情感。
艺术特色上,本诗最显著的特点是大量运用军事典故与历史人物,将抽象的文学批评、人生感慨具象化为激烈的战场交锋。从“手援鍪弧”到“裹创饮血”,诗人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战役叙事,实则影射了文人间的意气之争、朝廷的党同伐异以及国势的衰颓。这种“以兵喻文”、“以战喻世”的手法,使得诗歌意象奇崛,气势磅礴,充满了张力。
表现手法上,诗人娴熟地运用对比(如“彼望麾幢已披靡”与“此遗巾帼聊揶揄”)、夸张(如“盛气直传入国都”)、比喻(如“有似兵家使诈愚”、“出奇电雹速”)等修辞,语言“屈盘硬语”,用典密集而贴切,形成了沉郁顿挫、老辣犀利的风格,体现了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对其的影响。
意境分析上,诗歌前半部分极写“盛气”、“专场”的张扬与“覆军”、“披靡”的惨烈,营造出一种喧嚣、紧张、充满机诈与挫败的战场/文场氛围。后半部分转入对历史(晋代风流)的追忆、对自身“精锐铄”的嗟叹,以及对民生“岁恶”的忧虑,意境由外放的激烈转向内省的苍凉与沉痛,最终在“击缶赛蚕官”、“村酒醉杨朴”的想象中,寻求一丝超脱与慰藉,情感层次极为丰富。全诗交织着豪情、讥讽、悲慨与无奈,是刘克庄晚年诗风与心境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