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月青露紫翠衾白，相思一夜贯地脉。
帝遣纤阿控绿鸾，昆崙低小海如席。
曲房小幄双杏坡，玉凫吐麝熏锦窠。
软香蕙雨裙衩湿，紫云三尺生红靴。
金蟾吞漏不入咽，柔情一点蔷薇血。
海山重结千年期，碧桃小核生孙枝，陈王此恨屏山知。
七言古诗 中原 中唐新乐府 人生感慨 仙宫 凄美 叙事 咏物 夜色 奇幻 幽怨 抒情 文人 月夜 游仙隐逸 爱情闺怨 瑰丽

译文

月色青幽，露水泛紫，翠被与白衾相映。一夜的相思，深深穿透了地脉。 天帝派遣驾月的纤阿女神，驾驭着绿鸾车。从高空俯瞰，巍峨的昆仑山变得低矮渺小，浩瀚的大海平坦如席。 曲折的房舍，小巧的帷帐，坐落在双杏坡上。玉鸭香炉吐着麝香的芬芳，熏染着锦绣的床榻。 柔和的香雾如蕙草细雨，沾湿了佳人的裙摆。她步履所至，脚下生出三尺紫云，映衬着鲜红的靴子。 金蟾漏壶吞咽着水滴却难以下咽，时光仿佛凝滞。那一点柔情，浓烈如蔷薇花汁般鲜红。 即便要等到海枯山移，也要重新许下千年的约定。就像那碧桃的小小桃核，终能生出新的枝芽。 这份怅恨，唯有那画着山水的屏风知晓。

赏析

《东阿王纪梦行》是李贺以曹植（东阿王）洛神之梦为蓝本，创作的极具个人色彩的游仙纪梦诗。全诗以瑰丽奇崛的想象，构造了一个迷离惝恍、色彩浓艳的梦境。开篇“月青露紫翠衾白”便以冷色调奠定幽幻基调，“相思一夜贯地脉”以夸张笔法写相思之深重。随后，诗人借“纤阿控鸾”、“昆仑低小”、“海如席”等意象，将视角拉升到神话仙界的宏大时空，反衬人间情事的执着。诗中“玉凫吐麝”、“软香蕙雨”、“紫云红靴”等句，极尽华美秾丽之能事，以通感手法将嗅觉（香）、触觉（湿）、视觉（紫、红）交织，塑造了一位非人间的、带有仙气的绝美女子形象，这正是李贺对曹植《洛神赋》中洛神意象的再创造与升华。结尾“金蟾吞漏”喻时光煎熬，“蔷薇血”喻情之炽烈，“海山千年期”、“碧桃生孙枝”则表达了超越时空的永恒期盼。末句“陈王此恨屏山知”，将历史人物（曹植）、诗人自我（李贺）与无言的屏风并置，将澎湃汹涌的情感收束于静默的物象之中，余韵悠长，愁恨无极。此诗典型地体现了李贺诗歌“虚荒诞幻”、“设色秾妙”的艺术特色，在奇幻的梦境外壳下，包裹着对美好理想执着追求却终究虚幻的深沉悲慨。

注释

东阿王：指三国时期魏国文学家曹植，字子建，封东阿王。。
纪梦行：记录梦境的诗行。。
月青露紫：形容月色青冷，露水泛紫，营造幽幻的梦境氛围。。
翠衾白：翠绿色的被褥与白色的寝具。。
贯地脉：穿透大地，形容相思之深广。。
纤阿：神话中为月亮驾车的女神。。
控绿鸾：驾驭绿色的鸾鸟。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
昆崙：即昆仑山，神话中的仙山。。
海如席：大海看起来像席子一样平坦渺小，形容从高空俯瞰的视角。。
曲房小幄：曲折幽深的房间，小巧的帷帐。。
双杏坡：可能指栽种双杏的山坡，或为梦境中的地名。。
玉凫：玉制的鸭形香炉。凫，野鸭。。
吐麝：吐出麝香的香气。。
锦窠：锦绣的窝巢，指华美的床榻。。
软香蕙雨：柔和芬芳如蕙草般的香气，像细雨一样弥漫。蕙，一种香草。。
裙衩湿：裙子的下摆被（香雾）打湿。。
紫云三尺：形容女子步履所至，脚下生出紫色的云霞。。
红靴：红色的靴子。。
金蟾：金蛤蟆，常指月亮，或蟾形漏刻（古代计时器）。此处可能指后者。。
吞漏：吞噬漏刻的滴水，指时光流逝。。
不入咽：无法下咽，形容时间凝滞，或愁思难以排遣。。
柔情一点蔷薇血：极言柔情之深挚浓烈，如蔷薇花汁般鲜红。。
海山重结千年期：指（与梦中人）在沧海桑田之后重新约定千年的相会之期。。
碧桃：神话中的仙桃。。
小核生孙枝：小小的桃核能长出新的枝条，比喻情缘虽微渺却可延续。。
陈王：即曹植，曹植生前曾封陈王。此处代指曹植，也暗指诗人自己。。
此恨：指相思不得、好梦难圆的怅恨。。
屏山：屏风上画的山，或指屏风。。

背景

此诗为唐代诗人李贺所作。李贺，字长吉，是中唐浪漫主义诗人的代表，其诗风奇崛幽峭、秾丽凄清，人称“诗鬼”。曹植的《洛神赋》记述了与洛水女神宓妃在梦中相遇的怅惘恋情，是文学史上著名的“人神恋”题材杰作。李贺此诗题为“东阿王纪梦行”，显然是借曹植之梦抒写己怀。李贺才华横溢却因避父讳（其父名“晋肃”，“晋”与“进”同音）不得应进士试，仕途困顿，生命短暂，内心充满郁结与对理想世界的向往。他通过重新演绎曹植的梦境，将历史典故、神话传说与个人超现实的想象熔于一炉，既是对前代文学经典的致敬与再创作，更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抒发其生命中求而不得的永恒憾恨与对超凡脱俗之美的极致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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