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洛阳牡丹隔万里,棘荒姚魏扶不起。
马塍近在杭州陌,野人只向诗中识。
匀朱傅粉初窥墙,海棠为屋辛夷房。
千林春色已呈露,一株国艳犹閟藏。
多情荀令香透袖,俊游恐落都人后。
摇鞭深入红云乡,解衣旋贳黄縢酒。
淮南芍药初过兵,人生何必塞上行。
坠裀委壤各有命,肯学冻士鸣不平。
移家欲傍园翁住,手开芜地通蘋渚。
寻芳栩栩趁蝶飞,逐臭纷纷怜蚋聚。
君不见玄都吟笔妙燕许,诗人却遣世人怒。
君若拿舟独往时,我亦荷锄相随去。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永嘉四灵 江南 沉郁 花草 说理 隐士

译文

洛阳的牡丹远隔万里,在那荆棘荒芜之地,连姚黄魏紫这样的名品也扶植不起来了。杭州城边的马塍近在咫尺,我这山野之人却只在诗里听说过它。那里的牡丹初放,如施粉黛的美人刚在墙头露出容颜,海棠与辛夷繁茂得仿佛构成了屋舍房廊。千树万林的春色已然显露,但那一株堪称国色天香的牡丹却还含苞未放。多情的赏花人衣袂生香,生怕落在京城那些雅士们的后面。于是挥鞭策马,深入那如红云般的花海,脱下外衣,立刻赊来黄封美酒畅饮。想那淮南的芍药胜地刚经历战火,人生何必一定要去那塞上苦寒之地呢?花朵落在锦褥或委于泥土各有天命,岂肯学那困顿的寒士鸣叫不平?我真想搬家到花农附近居住,亲手开辟荒芜的土地,连通那长满浮萍的沙洲。像蝴蝶一样欢快地追寻芬芳,可怜那些小虫只知纷纷追逐臭秽。您没看见吗?当年刘禹锡玄都观的诗笔何等精妙,却引得世人恼怒。您若是要独自撑船前往那理想之地,我也愿扛起锄头,追随您一同归去。

赏析

本诗为叶适和友人赵振文《马塍歌》之作,是一首借咏马塍牡丹抒写个人情怀与人生哲理的七言古诗。艺术特色鲜明:首先,构思巧妙,对比强烈。开篇即以沦陷区洛阳牡丹的“棘荒”与南宋都城杭州马塍牡丹的繁盛形成空间与政治上的双重对比,暗含对时局(北方沦丧)的感慨与对眼前“红云乡”的珍视。其次,描写生动,比喻新颖。以“匀朱傅粉”拟人化写牡丹初绽,以“海棠为屋辛夷房”的奇想状花木之盛,以“红云乡”喻花海之绚烂,极具画面感与浪漫色彩。再次,情理交融,寄托深远。诗中由赏花之乐(“摇鞭深入”、“解衣贳酒”)自然转入人生之思,通过“淮南芍药初过兵”的联想,引出“人生何必塞上行”的旷达与“坠裀委壤各有命”的宿命感,实则蕴含对仕途险恶、时事艰难的隐忧与超脱之想。最后,用典贴切,意蕴丰富。尾联借刘禹锡玄都观题诗遭贬的典故,既是对文人命运的慨叹,也暗含对现实政治环境的微妙讽喻,而“拿舟独往”、“荷锄相随”的结句,则明确表达了向往归隐、追随志同道合者的心志,呼应了永嘉学派注重事功亦不忘个人操守的精神。全诗语言豪放而含蓄,情感起伏有致,在南宋咏物诗中别具一格。

注释

水心先生:叶适的号。叶适(1150-1223),字正则,号水心,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
次韵:依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和诗。。
马塍:地名,在杭州,南宋时以种植花卉闻名,尤以牡丹著称。。
洛阳牡丹:洛阳自古为牡丹胜地,姚黄、魏紫为名贵品种。。
棘荒姚魏:荆棘荒芜,姚黄魏紫也扶植不起来。喻指北方沦陷区(洛阳在金人统治下)的文化衰败。。
野人:山野之人,作者自指或指未亲历者。。
匀朱傅粉:形容牡丹花如美人施粉黛。。
海棠为屋辛夷房:形容花木繁盛,以海棠、辛夷(木笔花)为屋舍。。
国艳:指最艳丽的牡丹。閟(bì)藏:隐藏,未开放。。
荀令:东汉荀彧,曾任尚书令,传说其衣带有香气。此处喻指爱花的多情雅士。。
俊游:高明的游赏者。都人:京城(临安)的人。。
红云乡:喻指成片盛开的牡丹花丛。。
解衣旋贳(shì)黄縢酒:脱下外衣,立即赊来黄封酒(宋代官酿美酒)。形容赏花豪兴。。
淮南芍药初过兵:淮南地区(曾以芍药闻名)刚经历过战事。暗指时局动荡。。
坠裀委壤:落在褥垫上或委弃在泥土里。喻指境遇好坏不同。。
冻士:指困顿寒士。。
园翁:指马塍的花农。。
蘋渚:长满浮萍的小洲。。
栩栩:欢畅貌。。
蚋(ruì):小飞虫,喜逐臭味。。
玄都吟笔妙燕许:指刘禹锡游玄都观题诗事。燕许,指唐代文章大家张说(封燕国公)、苏颋(封许国公),此处借指刘禹锡诗笔高妙。。
诗人却遣世人怒:刘禹锡因玄都观诗讽刺权贵而遭贬斥。。
拿舟:撑船,驾船。。
荷锄:扛着锄头。指归隐田园。。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待考。作者叶适是永嘉学派的集大成者,主张“功利之学”,但亦关心国事,对南宋偏安一隅、恢复无望的局面有深刻认识。马塍是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著名的花圃区,尤其以培植牡丹闻名,取代了战乱中的洛阳,成为新的牡丹观赏中心。诗题中的“赵振文”是叶适友人,其原唱《马塍歌》已佚。叶适此次韵之作,表面是咏马塍牡丹盛景与赏花之乐,实则借物抒怀。诗中“洛阳牡丹隔万里”、“淮南芍药初过兵”等句,隐约透露出对北方故土沦陷、江淮前线战事频仍的忧患意识。而“坠裀委壤各有命”、“肯学冻士鸣不平”等语,则反映了在党争激烈、仕途坎坷的环境中,诗人一种复杂的心态:既有对命运安排的某种接受,又有不肯同流合污、宁愿归隐的孤高。最后用刘禹锡的典故,更深化了诗人对文人处境与历史兴亡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