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阡陌东西山北南，半生常带散人衔。
何曾云梦芥八九，一任狙公芧四三。
閤上大夫投欲死，瓮间吏部寝方酣。
可怜子骏无家法，下见先人面有惭。
七言律诗 人生感慨 咏怀 咏怀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湖诗派 沉郁 自嘲 隐士

译文

东西南北的田间道路与山峦，我半生都顶着闲散之人的名衔。何曾在意过那些如云梦泽中小草般微不足道的虚名，任凭世人像狙公戏弄猴子般对我朝三暮四。想那宣室中的贾谊大夫，因怀才不遇抑郁欲死；再看那酒瓮边的毕卓吏部，却醉卧酣眠自得其乐。可怜我像那刘歆一样，未能恪守家学传统，若在九泉之下见到先人，定会满面羞愧。

赏析

本诗是刘克庄《题小室二首》中的第二首，是一首典型的抒怀言志之作。诗人通过密集的用典，抒发了自己半生闲散、功名未就的复杂心境，并流露出对自身处境的深刻自省与无奈。 艺术特色上，全诗对仗工整，用典精切。首联以“阡陌东西山北南”的广阔空间，反衬“半生常带散人衔”的个人境遇，形成强烈对比。颔联连用“云梦芥八九”与“狙公芧四三”两个《庄子》典故，既表达了对世俗名利的淡泊与不屑，也暗含了对世事变幻、人心反复的嘲讽。颈联则选取了贾谊的悲剧与毕卓的放达两个极端的历史人物形象，形成鲜明对照，折射出诗人在仕途失意与寻求超脱之间的矛盾心理。尾联以同姓先贤刘歆自况，直言“无家法”、“面有惭”，将自嘲与自省推向高潮，情感真挚而沉痛。 全诗在自嘲中见风骨，在无奈中显旷达，充分体现了南宋后期江湖诗派诗人身处末世，既关心现实又无力回天，转而寻求内心平衡与精神解脱的典型心态。

注释

阡陌：田间小路，东西南北交错，此处借指四方、各地。。
散人：闲散不为世用之人，古代多指隐士或未出仕的文人。衔：头衔，称号。。
云梦芥八九：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后以“蜗角虚名”或“云梦八九”比喻微不足道的虚名或小事。芥：小草，比喻微小。。
狙公芧四三：典出《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狙公：养猴子的老人。芧：橡子。此处“芧四三”即指“朝三暮四”的变化把戏，比喻反复无常或被人愚弄。。
閤上大夫投欲死：典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此处“投”指贾谊作《吊屈原赋》投入汨罗江事，或泛指其抑郁而终。閤：同“阁”，指宣室（宫殿）。大夫：指贾谊，曾任太中大夫。。
瓮间吏部寝方酣：典出《晋书·毕卓传》：“卓尝谓人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比舍郎酿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毕吏部也，遽释其缚。卓遂引主人宴于瓮侧，致醉而去。”吏部：指毕卓，曾任吏部郎。瓮：酒坛。。
子骏：指刘歆，字子骏，西汉末年著名学者，刘向之子。家法：家学传统。刘歆继承父业，整理典籍，但曾为王莽新朝效力，后世对其评价复杂。。
先人：祖先。此处诗人以刘歆自比，感叹自己未能恪守家法，愧对祖先。。

背景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福建莆田人，南宋著名诗人、词人、诗论家，江湖诗派代表人物。他一生历经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五朝，仕途坎坷，多次因直言被贬。其诗早年受“永嘉四灵”影响，后转而推崇陆游、杨万里，作品内容丰富，关注现实，风格豪放激越，也有清新婉丽之作。 《题小室二首》应作于诗人晚年闲居故乡时期。此时南宋国势日衰，诗人历经宦海浮沉，对功名利禄已有清醒认识。题为“题小室”，实则是借题咏狭小的居室，抒写广阔的人生感慨与复杂的心路历程。本诗（其二）集中体现了诗人回顾半生时的自嘲、自省与对历史人生的深刻思考。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