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缩寒流,川凝冻霭,前回鹭渚冬晚。燕阁红炉,驼峰翠釜,曾忆花柔酒软。云海沧洲,甚又寄、南来客雁。洒雪朱门,回桡剡曲,镜华霜满。万里银霄凝望眼。恁吟袖、画阑空暖。树带潮墟,笳鸣古戍,簇仲宣幽怨。想愁思、春近也,随宫绣、时宽一线。昨夜扁舟,梦湖山、眉横黛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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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寒冰使河流收缩,雾气在河川上凝结成霜,这景象让我想起上次在鹭鸶栖息的沙洲度过冬晚。那时,在华美的楼阁里围着红泥火炉,用翠绿的锅烹煮驼峰美味,还记得当时花姿柔美,酒香醇软。如今远在云雾苍茫的水滨,为何又托南飞的大雁寄来书信?雪花飘洒在朱门大户,我掉转船头欲往剡溪,只见水面如镜,铺满寒霜。 凝望着万里银白的云霄。任凭我倚着吟诗的袖口,彩绘的栏杆空自散发着暖意。树木环绕着临水的村落,古老的戍楼传来悲凉的胡笳声,这声音汇聚了王粲那般深重的羁旅幽怨。想来我心中的愁思,也随着春天临近,如同宫中刺绣因白昼变长而每日放宽一线。昨夜我乘着一叶扁舟入梦,梦中那湖光山色,宛如美人横卧的淡淡黛眉。

注释

氐州第一:词牌名,属商调,双调一百零二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九句五仄韵。。
冰缩寒流:河水因寒冷而收缩,水流变缓。。
川凝冻霭:河川上凝结着寒冷的雾气。霭,云气。。
鹭渚:白鹭栖息的水中小洲。。
燕阁:指宴饮的楼阁。燕,通“宴”。。
红炉:烧得通红的火炉。。
驼峰翠釜:形容精美的食器与珍馐。驼峰,骆驼的肉峰,古代八珍之一;翠釜,翠绿色的锅。。
花柔酒软:形容酒宴上气氛温馨,酒香醇厚。。
云海沧洲:云雾缭绕的水滨之地,常指隐士居所。。
南来客雁:从南方飞来的大雁。。
洒雪朱门:雪花飘洒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回桡剡曲:掉转船头,驶向剡溪。桡,船桨,代指船;剡曲,剡溪的弯曲处,在今浙江嵊州,晋代王子猷雪夜访戴逵典故发生地。。
镜华霜满:水面如镜,凝结着满眼的寒霜。。
银霄:银白色的天空。。
恁:如此,这样。。
吟袖:诗人的衣袖。。
画阑:彩绘的栏杆。。
潮墟:临水的村落。。
笳鸣古戍:古老的戍楼上传来胡笳声。笳,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乐器。。
簇仲宣幽怨:聚集了如王粲(字仲宣)一般的羁旅幽怨之情。王粲,建安七子之一,曾作《登楼赋》抒发怀才不遇与思乡之情。。
随宫绣、时宽一线:古代宫中习俗,冬至后,白天渐长,宫中女红每日增加一线的工作量。此处指春天临近。。
眉横黛浅:形容梦中湖山的景色,如女子淡淡的黛眉。。

赏析

此词为周邦彦羁旅怀旧之作,充分体现了其‘富艳精工’、‘缜密典丽’的艺术特色。上阕以‘冰缩’、‘川凝’的严冬景象开篇,营造出清冷孤寂的意境,随即转入对往昔‘燕阁红炉,驼峰翠釜’奢华温馨宴饮生活的追忆,今昔对比强烈。‘云海沧洲’点明当下漂泊隐逸般的处境,‘南来客雁’则巧妙勾连空间与情感,引出对远方(或故人)的思念。‘洒雪朱门’三句,用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暗含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雅士风流,也透露出欲归难归、前路茫茫的怅惘。 下阕将视野推向‘万里银霄’,境界开阔,但‘凝望眼’的主体却是孤独的。‘吟袖’、‘画阑’的‘空暖’,以乐景写哀情,更显内心凄冷。‘树带’、‘笳鸣’二句,以工整的对仗描绘出荒凉边戍的视听景象,并借王粲登楼之典,将个人的漂泊之愁升华为千古文人的共同‘幽怨’,深化了主题。结尾数句尤为精妙,‘春近’、‘宽一线’暗含时光流转与希望萌动,但愁思并未消减。最终以‘昨夜扁舟’的梦境收束,那‘眉横黛浅’的湖山,既是魂牵梦萦的故乡或旧游之地,也是美好理想的象征,虚实相生,余韵悠长,将沉郁的客愁融入空灵缥缈的意境之中。全词结构严谨,时空交错,用典贴切而无痕,炼字精当(如‘缩’、‘凝’、‘簇’),情感深沉婉转,是周邦彦慢词中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