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人生天地间，一死非细事。
识破此条贯，八九分地位。
赵岐图寿藏，杜牧拟墓志。
祭文潜自撰，荷锸伶常醉。
此等蜕浮生，见解已不易。
齐物逍遥游，大抵蒙庄意。
圣门有大法，学者必孔自。
知生未了了，未到知死地。
原始则返终，终始本一致。
后来得西铭，精蕴发洙泗。
吾体天地塞，吾气天地帅。
一节非践形，终身莫继志。
舜功禹顾养，参全颖锡类。
伯奇令无违，申生恭不贰。
圣贤当其生，无日不惴惴。
彼岂不大观，何苦勤兴寐。
吾顺苟不亏，吾宁始无愧。
人而有所忝，旷达未足智。
卓哉居士翁，方心不姿媚。
蒙谗以去国，七年无怨怼。
风雨三间茅，松楸接苍翠。
斯丘亦乐哉，未老先位置。
宇宙如许大，岂以为敝屣。
当其归去来，致命聊自遂。
天之生贤才，初意岂无为。
民胞物同与，何莫非己累。
君方仕于朝，名高贵所萃。
乾坤父母身，方来日川至。
西铭一篇书，顺事为大义。
请君观我生，姑置末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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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人生于天地之间，死亡并非小事。能够看透生死之理，便达到了八九成的境界。赵岐生前自绘墓穴，杜牧预先撰写墓志。有人暗自准备祭文，如刘伶般携锸纵酒。这些人超脱尘世之见，见解已很不寻常。庄子齐物逍遥的思想，大抵是蒙庄的深意。儒家圣门有重要法则，学者必须遵循孔子之道。若对生命理解不透彻，便未能真正明白死亡。追溯本源则知归终，开始与终结本是一体。后来张载著《西铭》，在洙泗之间发扬儒学精义。我的身体充塞天地，我的正气统帅乾坤。若有一节未能践行形体，终身难以继承志向。舜的功业禹的养护，曾参全孝颖考叔推恩。伯奇遵父命无违逆，申生恭敬毫无二心。圣贤在世之时，无日不战战兢兢。他们岂无远大眼光，何苦日夜勤勉不懈？我若持守正道不亏，内心安宁始能无愧。人若有所愧疚，所谓旷达不算真智慧。卓居士实在高尚，心地刚正不阿谀。蒙受谗言而离朝，七年毫无怨恨。风雨中的三间茅屋，松楸树木苍翠相接。此丘亦令人快乐，未老先安排后事。宇宙如此广大，岂能视如敝履？当要归去之时，献出生命聊以自适。上天降生贤才，本意岂会无为？民为同胞物为同类，何尝不是自己责任。您正在朝为官，名声显赫地位尊贵。以乾坤为父母之身，未来如川流而至。《西铭》这篇著作，以顺应事理为大义。请您观察我一生，暂且放下最后四字。

赏析

这首诗是文天祥赠予友人卓得庆的三十韵长诗，充分展现了作者深厚的理学修养和生死观。全诗以生死问题开篇，通过引用赵岐、杜牧、刘伶等历史人物的典故，探讨了对生命意义的思考。诗中融合了儒家‘原始返终’的生死观和张载《西铭》的哲学思想，提出‘吾体天地塞，吾气天地帅’的宏大胸怀。艺术上，诗歌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普遍哲理到具体赠言，从历史典故到现实劝勉，体现了宋诗理趣化的特点。语言庄重典雅，用典贴切，在说理中蕴含深情，在劝勉中展现气节，是宋代哲理诗的典范之作。

注释

莆阳：今福建莆田。
卓大著：即卓得庆，字善夫，号乐山，宋代学者。
顺宁精舍：卓得庆隐居读书之所。
赵岐：东汉经学家，生前自绘墓穴图。
杜牧：唐代诗人，曾自撰墓志铭。
荷锸伶常醉：指刘伶携锸纵酒典故。
蒙庄：庄子，因其为蒙人，故称。
西铭：张载《西铭》，理学重要著作。
洙泗：洙水泗水，代指孔子儒学。
舜功禹顾养：指舜禹治国养民之功。
伯奇：古代孝子，遭后母谗言而被逐。
申生：晋献公太子，遭骊姬陷害而自杀。
松楸：松树与楸树，常植于墓地。
敝屣：破鞋，喻轻视之物。

背景

此诗作于南宋末年，时文天祥在朝为官，卓得庆因遭谗言而去职归隐莆田七年。文天祥借此诗表达对友人品格赞赏的同时，也抒发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人生哲学。诗中提到的‘西铭’是北宋理学家张载的重要著作，反映了南宋理学思潮对文天祥的深刻影响。这一时期南宋面临元军压境，国家危在旦夕，文天祥在诗中表达的生死观和气节观，也预示了他后来英勇就义的精神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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