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烟生处僻,虎迹过新蹄。野鹘翻窥草,村船逆上溪。钓艇收缗尽,昏鸦接翅归。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万国尚防寇,故园今若何。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身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年深荒草径,老恐失柴扉。金丝镂箭镞,皂尾制旗竿。一自风尘起,犹嗟行路难。胡虏何曾盛,干戈不肯休。闾阎听小子,谈话觅封侯。贞观铜牙弩,开元锦兽张。花门小前好,此物弃沙场。今日翔麟马,先宜驾鼓车。无劳问河北,诸将觉荣华。任转江淮粟,休添苑囿兵。由来貔虎士,不满凤皇城。江上亦秋色,火云终不移。巫山犹锦树,南国且黄鹂。每恨陶彭泽,无钱对菊花。如今九日至,自觉酒须赊。病减诗仍拙,吟多意有馀。莫看江总老,犹被赏时鱼。
译文
人烟稀少的地方更加荒僻,老虎新留下的足迹清晰可见。野鹘在草丛中翻飞窥探,村船逆着溪流艰难前行。
钓鱼的小船都已收起钓线,黄昏的乌鸦成群结队归巢。新月初升像刚学画的团扇,薄云细碎无法织成衣裳。
天下各地还在防备寇乱,我的故乡如今怎样了?往日回乡认识的熟人已少,早已变成厮杀的多处战场。
自觉还是朝廷的省郎之身,却该回家从事农耕事务。年深日久荒草掩没了路径,年老更怕失去简陋柴门。
用金丝镶嵌箭镞多么精美,黑色牦尾装饰旗竿真威风。自从战乱风波兴起以来,仍要感叹行路艰难辛苦。
胡虏何曾真正强盛过,但战争就是不肯停息。里巷间听到年轻后生,谈论的都是博取功名。
贞观时期的铜弩何等精良,开元年代的锦旗多么华丽。如今回纥骑兵看似勇猛,这些宝物却被抛弃沙场。
今日虽有翔麟马这样的骏马,也该先用来拉鼓车。不必过问河北战事如何,那些将领只知追求荣华。
任凭转运江淮的粮草,不要再增添禁苑的兵力。自古以来勇猛的将士,都不该驻守在京城里。
江上也是一片秋色,但暑热仍未消退。巫山依旧树木葱茏,南方还有黄鹂啼鸣。
常常遗憾陶渊明先生,无钱买酒面对菊花。如今重阳节又来到,自知买酒需要赊欠。
病中诗艺仍显笨拙,但吟咏多了意味更深。别看我像江总般年老,仍蒙恩赏得食俸禄。
注释
复愁:再次生愁,指战乱不息,愁绪不断。
野鹘:一种猛禽,即隼。
收缗:收起钓丝。缗,钓鱼的丝线。
初学扇:月亮初升像团扇一样圆。
省郎:指在尚书省等中央机构任职的郎官。
金丝镂箭镞:用金丝装饰箭镞,指武器精良。
皂尾制旗竿:用黑色牦牛尾装饰旗竿。
闾阎:里巷的门,借指平民百姓。
贞观:唐太宗年号(627-649)。
开元:唐玄宗年号(713-741)。
花门:指回纥。
翔麟马:唐代御厩名马。
貔虎士:勇猛的将士。
凤皇城:指长安城。
陶彭泽:指陶渊明,曾任彭泽令。
江总:南朝陈代文学家,此处杜甫自比。
赏析
《复愁十二首》是杜甫晚年的重要组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秋,时诗人漂泊夔州。这组诗以『复愁』为题,深刻反映了诗人晚年对时局的忧思和个人命运的感慨。艺术上,这组诗具有以下特色:
1. 结构严谨,十二首诗既独立成篇,又相互关联,从个人愁绪扩展到家国之忧,构成完整的情感脉络。
2. 善用对比手法,如『贞观铜牙弩,开元锦兽张』与『此物弃沙场』的今昔对比,强化了历史沧桑感。
3. 语言凝练厚重,意象丰富,如『虎迹过新蹄』、『野鹘翻窥草』等句,生动描绘出战乱后的荒凉景象。
4. 情感深沉复杂,既有对时局的批判,又有对个人命运的无奈,展现了杜甫晚年诗风的老成浑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