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室将衰兮四夷不宾，动干戈兮征战频。哀哀父母生育我，见离乱兮当此辰。纱窗对镜未经事，将谓珠帘能蔽身。一朝胡骑入中国，苍黄处处逢胡人。忽将薄命委锋镝，可惜红颜随虏尘。马上将余向绝域，厌生求死死不得。戎羯腥膻岂是人，豺狼喜怒难姑息。行尽天山足霜霰，风土萧条近胡国。万里重阴鸟不飞，寒沙莽莽无南北。如羁囚兮在缧绁，忧虑万端无处说。使余力兮剪余发，食余肉兮饮余血。诚知杀身愿如此，以余为妻不如死。早被蛾眉累此身，空悲弱质柔如水。山川路长谁记得，何处天涯是乡国？自从惊怖少精神，不觉风霜损颜色。夜中归梦来又去，朦胧岂解传消息。漫漫胡天叫不闻，明明汉月应相识。水头宿兮草头坐，风吹汉地衣裳破。羊脂沐发长不梳，羔子皮裘领仍左。狐襟貉袖腥复膻，昼披行兮夜披卧。毡帐时移无定居，日月长兮不可过。怪得春光不来久，胡中风土无花柳。天翻地覆谁得知，如今正南看北斗。姓名音信两不通，终日经年常闭口。是非取与在指撝，言语传情不如手。男儿妇人带弓箭，塞马蕃羊卧霜霰。寸步东西岂自由，偷生乞死非情愿。龟兹觱篥愁中听，碎叶琵琶夜深怨。竟夕无云月上天，故乡应得重相见。忆昔私家恣娇小，远取珍禽学驯扰。如今沦弃念故乡，悔不当初放林表。朔风萧萧寒日暮，星河寥落胡天晓。旦夕思归不得归，愁心想似笼中鸟。当日苏武单于问，道是宾鸿解传信。学他刺血写得书，书上千重万重恨。髯胡少年能走马，弯弓射飞无远近。遂令边雁转怕人，绝域何由达方寸。恨凌辱兮恶腥膻，憎胡地兮怨胡天。生得胡儿欲弃捐，及生母子情宛然。貌殊语异憎还爱，心中不觉常相牵。朝朝暮暮在眼前，腹生手养宁不怜。日来月往相催迁，迢迢星岁欲周天。无冬无夏卧霜霰，水冻草枯为一年。汉家甲子有正朔，绝域三光空自悬。几回鸿雁来又去，肠断蟾蜍亏复圆。破瓶落井空永沈，故乡望断无归心。宁知远使问姓名，汉语泠泠传好音。梦魂几度到乡国，觉后翻成哀怨深。如今果是梦中事，喜过悲来情不任。童稚牵衣双在侧，将来不可留又忆。还乡惜别两难分，宁弃胡儿归旧国。山川万里复边戍，背面无由得消息。泪痕满面对残阳，终日依依向南北。莫以胡儿可羞耻，恩情亦各言其子。手中十指有长短，截之痛惜皆相似。还乡岂不见亲族，念此飘零隔生死。南风万里吹我心，心亦随风渡辽水。叹息襟怀无定分，当时怨来归又恨。不知愁怨意若何？似有锋铓扰方寸。悲欢并行情未快，心意相尤自相问。不缘生得天属亲，岂向仇雠结恩信。去时只觉天苍苍，归日始知胡地长。重阴白日落何处？秋雁所向应南方。平沙四顾自迷惑，远近悠悠随雁行。征途未尽马蹄尽，不见行人边草黄。行尽胡天千万里，惟见黄沙白云起。马饥跑雪衔草根，人渴敲冰饮流水。燕山髣髴辨烽戍，鼙鼓如闻汉家垒。努力前程是帝乡，生前免向胡中死。归来故乡见亲族，田园半芜春草绿。明烛重然煨烬灰，寒泉更洗沈泥玉。载持巾栉礼仪好，一弄丝桐生死足。出入关山十二年，哀情尽在胡笳曲。
译文
汉朝将要衰败啊四方蛮夷不归顺，动起干戈啊征战频繁。可怜的父母生养了我，却在这乱世遭遇离乱。纱窗前对镜梳妆未经世事，还以为珠帘能够保护自身。忽然间胡人骑兵入侵中原，仓皇逃难处处遇到胡人。突然将薄命交给刀剑，可惜红颜随着虏尘飘零。马上将我带向绝域，厌弃生命求死却不得。戎羯腥膻哪里算是人，豺狼般的喜怒难以容忍。走尽天山双脚沾满霜雪，风土萧条接近胡国。万里阴云鸟儿不飞，寒沙茫茫不分南北。如同囚犯被绳索捆绑，万般忧虑无处诉说。让他们用力剪我的头发，吃我的肉啊喝我的血。明知杀身愿意如此，让我做妻子不如死去。早因美貌连累此身，空悲柔弱体质如水般柔软。山川路长谁还记得，何处天涯才是故乡？自从受惊害怕精神不振，不知不觉风霜损了容颜。夜中归梦来去匆匆，朦胧中怎能传递消息。漫漫胡天呼喊不闻，明亮的汉月应该相识。水边住宿啊草上坐卧，风吹汉地衣裳已破。用羊脂洗头长久不梳，羔羊皮裘衣领仍左。狐皮衣襟貉袖又腥又膻，白天穿着行走夜晚披着睡觉。毡帐时常迁移没有固定住所，日月漫长啊难以度过。难怪春光久不来，胡中风土无花无柳。天翻地覆谁能知道，如今正南看北斗。姓名音信两不通，终年常闭口不言。是非取舍靠比划，言语传情不如手势。男男女女都带弓箭，塞外马匹胡地羊群卧霜雪。寸步东西哪得自由，偷生乞死都不是情愿。龟兹觱篥愁中听，碎叶琵琶夜深怨。整夜无云月亮上天，故乡应该能够重见。回忆往昔在家任性娇小，远取珍禽学习驯养。如今沦落思念故乡，后悔当初不放归山林。北风萧萧寒日将暮，星河寥落胡天将晓。早晚思归不得归，愁心就像笼中鸟。当日苏武单于询问，说是候雁能传信。学他刺血写成书信，书上写着千重万重恨。长须胡少年善骑马，弯弓射飞鸟不论远近。使得边雁转而怕人，绝域如何传达心意。恨凌辱啊厌恶腥膻，憎恨胡地啊怨恨胡天。生下胡儿想要抛弃，等到生了母子情意真切。相貌不同语言相异憎恨还爱，心中不觉常相牵挂。朝朝暮暮在眼前，亲生手养怎能不怜。日来月往相催迫，迢迢星岁将要周天。无冬无夏卧霜雪，水冻草枯算是一年。汉家历法有正朔，绝域三光空自悬。几回鸿雁来又去，肠断月亮缺复圆。破瓶落井永远沉没，故乡望断无归心。怎知远使询问姓名，汉语清脆传好音。梦魂几度到故乡，醒后反而哀怨更深。如今果然是梦中事，喜过悲来情难自禁。孩童牵衣双双在侧，将来不可留又忆起。还乡惜别两难分，宁愿抛弃胡儿归故国。山川万里又有边戍，背对背无法得消息。泪痕满面对残阳，终日依依向南北。不要因胡儿觉得羞耻，恩情也是各说各的孩子。手中十指有长短，截断痛惜都相似。还乡岂能不见亲族，想到此飘零隔生死。南风万里吹我心，心也随风渡辽水。叹息襟怀无定分，当时怨来归又恨。不知愁怨意如何？似有锋芒扰心间。悲欢并行情不畅，心意相怪自相问。若不是天生骨肉亲，怎向仇敌结恩信。去时只觉天苍苍，归日才知胡地长。重阴白日落何处？秋雁所向应南方。平沙四顾自迷惑，远近悠悠随雁行。征途未尽马蹄尽，不见行人边草黄。走尽胡天千万里，只见黄沙白云起。马饿刨雪衔草根，人渴敲冰饮流水。燕山仿佛辨烽火台，战鼓如闻汉军营垒。努力前程是帝乡，生前免向胡中死。归来故乡见亲族，田园半荒春草绿。明烛重新点燃灰烬，寒泉再洗沉泥玉。整理仪容礼仪好，一弹琴瑟生死足。出入关山十二年，哀情尽在胡笳曲。
注释
四夷不宾：四方少数民族不归顺朝廷。
苍黄：同"仓皇"，匆忙慌乱的样子。
锋镝：刀刃和箭头，代指战争。
戎羯：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比喻囚禁。
指撝：指挥，比划。
龟兹觱篥：龟兹地区的簧管乐器。
碎叶琵琶：碎叶城出产的琵琶。
苏武：汉代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的使节。
宾鸿：候鸟大雁，古人认为能传书信。
髯胡：长着络腮胡的胡人。
三光：日、月、星。
泠泠：清脆悦耳的声音。
丝桐：古琴的别称。
赏析
本诗是刘商仿作的《胡笳十八拍》第一拍，以蔡文姬的口吻抒写被虏胡地的悲惨遭遇和思乡之情。全诗采用骚体句式，情感真挚动人，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场景刻画，展现了战乱时代女性的悲剧命运。诗中运用大量对比手法，如汉胡文化对比、过去与现在对比、理想与现实对比，强化了情感的张力。语言凄婉悲怆，意象丰富，"笼中鸟"、"破瓶落井"等比喻贴切传神，真实反映了乱世中知识女性的心灵创伤。在艺术表现上，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背景紧密结合，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个体的生命体验，是唐代拟古乐府中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