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云爱吾庐,吾亦爱吾屋。屋中有琴书,聊以慰幽独。是时三月半,花落庭芜绿。舍上晨鸠鸣,窗间春睡足。睡足起闲坐,景晏方栉沐。今日非十斋,庖童馈鱼肉。饥来恣餐歠,冷热随所欲。饱竟快搔爬,筋骸无检束。岂徒畅肢体,兼欲遗耳目。便可傲松乔,何假杯中渌。广池春水平,群鱼恣游泳。新林绿阴成,众鸟欣相鸣。时我亦潇洒,适无累与病。鱼鸟人则殊,同归于遂性。缅思山梁雉,时哉感孔圣。圣人不得所,慨然叹时命。我今对鳞羽,取乐成谣咏。得所仍得时,吾生一何幸。劳者不觉歌,歌其劳苦事。逸者不觉歌,歌其逸乐意。问我逸如何,闲居多兴味。问我乐如何,闲官少忧累。又问俸厚薄,百千随月至。又问年几何,七十行欠二。所得皆过望,省躬良可愧。马闲无羁绊,鹤老有禄位。设自为化工,优饶只如是。安得不歌咏,默默受天赐。
译文
陶渊明说喜爱他的茅屋,我也深爱我的居所。屋中有琴有书,足以慰藉幽居独处的生活。此时正是三月中旬,落花点缀着庭院中的绿草。房顶上斑鸠在清晨鸣叫,我在窗边春睡正酣。睡足后闲适地坐起,天色已晚才梳洗沐浴。今天不是斋戒之日,厨童送来了鱼肉。饥饿时随意吃喝,冷热随心所欲。吃饱后痛快地搔痒,身体自由不受拘束。不仅是身体舒畅,连耳目都得到了享受。这般生活足以傲视仙人,何须借酒消愁。
宽阔的池塘春水平静,群鱼自在游动。新栽的树林已成绿荫,众鸟欢快地鸣叫。此时的我同样潇洒自在,正好没有劳累和疾病。鱼鸟与人虽然不同,但都追求本性的满足。遥想山梁上的野鸡,孔子感叹'时哉时哉'。圣人不得其所,只能慨叹时运命运。而我如今面对鱼鸟,取乐成诗。既得其所又逢其时,我的人生多么幸运。
劳苦的人不自觉地歌唱,唱的是劳苦之事。闲逸的人不自觉地歌唱,唱的是闲逸之乐。问我闲逸如何?闲居生活多有趣味。问我快乐如何?闲官少有忧愁牵累。又问俸禄多少?每月有百千钱入账。又问年纪多大?六十八岁将近七十。所得都超出期望,反省自身实在惭愧。像闲散的马无拘无束,像年老的鹤享有禄位。假如我是造物主,优厚待遇也不过如此。怎能不歌唱咏叹,默默承受上天的恩赐。
注释
陶云爱吾庐:陶渊明曾说'吾亦爱吾庐',出自《读山海经》。
幽独:幽居独处。
庭芜:庭院中的杂草。
栉沐:梳洗沐浴。
十斋:佛教徒每月有十天持斋。
餐歠:吃喝。
松乔:赤松子与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
杯中渌:指酒。
遂性:顺应本性。
山梁雉:典出《论语·乡党》'山梁雌雉,时哉时哉'。
化工:造化之功,指自然创造。
七十行欠二:六十八岁。
赏析
这首诗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其'知足保和'的人生哲学。全诗以平淡自然的语言,描绘了春日闲居的惬意生活,通过'屋中琴书'、'花落庭绿'、'群鱼游泳'、'众鸟相鸣'等意象,构建了一个和谐自在的闲适世界。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自已的'得所得时'与孔子的'不得所'形成鲜明对照,突出晚境生活的满足感。语言流畅自然,情感真挚从容,在平淡中见深意,在闲适中显智慧,充分展现了白居易后期诗歌'言浅思深'的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