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楚怀放灵均,国政亦荒淫。
彷徨未忍决,绕泽行悲吟。
汉文疑贾生,谪置湘之阴。
是时刑方措,此去难为心。
士生一代间,谁不有浮沈。
良时真可惜,乱世何足钦。
乃知汨罗恨,未抵长沙深。
祸患如棼丝,其来无端绪。
马迁下蚕室,嵇康就囹圄。
抱冤志气屈,忍耻形神沮。
当彼戮辱时,奋飞无翅羽。
商山有黄绮,颍川有巢许。
何不从之游?超然离网罟。
山林少羁鞅,世路多艰阻。
寄谢伐檀人,慎勿嗟穷处。
汉日大将军,少为乞食子。
秦时故列侯,老作锄瓜士。
春华何炜晔,园中发桃李。
秋风忽萧条,堂上生荆杞。
深谷变为岸,桑田成海水。
势去未须悲,时来何足喜。
寄言荣枯者,反复殊未已。
含沙射人影,虽病人不知。
巧言搆人罪,至死人不疑。
掇蜂杀爱子,掩鼻戮宠姬。
弘恭陷萧望,赵高谋李斯。
阴德既必报,阴祸岂虚施。
人事虽可罔,天道终难欺。
明则有刑辟,幽则有神祗。
苟免勿私喜,鬼得而诛之。
季子憔悴时,妇见不下机。
买臣负薪日,妻亦弃如遗。
一朝黄金多,佩印衣锦归。
去妻不敢视,妇嫂强依依。
富贵家人重,贫贱妻子欺。
奈何贫富间,可移亲爱志。
遂使中人心,汲汲求富贵。
又令下人力,各竞锥刀利。
随分归舍来,一取妻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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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楚怀王放逐屈原,国政日益荒淫。屈原彷徨不忍决别,绕行泽畔悲苦吟诵。 汉文帝猜疑贾谊,将他贬谪到湘水之南。当时刑罚刚刚废止,此去更令人心痛。 士人生于世间,谁能没有沉浮。太平盛世实在可惜,乱世又何足钦羡。 这才知道汨罗江的遗恨,还不及长沙的深沉。 祸患如乱丝般纠缠,来时毫无端绪。司马迁被处宫刑囚禁蚕室,嵇康被捕入狱。 怀抱冤屈志气受挫,忍受耻辱精神沮丧。当遭受侮辱之时,想要奋飞却无翅膀。 商山有黄公绮里季这样的隐士,颍川有巢父许由这样的高人。为何不追随他们漫游?超然脱离世俗罗网。 山林少有羁绊束缚,世间道路多艰险阻碍。寄语伐檀的劳动者,切勿嗟叹贫困处境。 汉代的大将军,年少时曾是乞食之人。秦朝的列侯,年老后成了种瓜的农夫。 春花何等绚烂,园中桃李盛开。秋风忽然萧瑟,堂上长出荆棘枸杞。 深谷变为高岸,桑田化作海水。运势离去不必悲伤,时运到来何足欢喜。 告诫荣枯变化的人们,反复循环从未停止。 含沙射影伤害他人,虽然使人患病却不自知。巧言构陷他人罪状,至死让人难以察觉。 如同掇蜂杀子的陷害,又如掩鼻计杀宠姬的阴谋。弘恭陷害萧望之,赵高谋害李斯。 暗中积德必得善报,暗中作恶岂会虚施。人事虽然可以欺瞒,天道终究难以欺骗。 明处有刑法惩戒,暗处有神明监察。侥幸免罚勿暗自欢喜,鬼神终将予以诛罚。 苏秦穷困憔悴之时,妻子见他不下织机。朱买臣背负柴薪之日,妻子也抛弃他如遗物。 一旦黄金众多,佩戴官印衣锦还乡。离异的妻子不敢正视,嫂嫂勉强表现亲近。 富贵时家人重视,贫贱时妻子欺侮。奈何在贫富之间,竟能改变亲爱的心意。 遂使平常之人,急切追求富贵。又令下层民众,各自争夺微利。 随遇而安回归本心,一切但求妻儿满意。

赏析

《读史五首》是白居易晚年重要的咏史组诗,展现其深厚的历史洞察力和人生智慧。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 艺术特色方面,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屈原与贾谊、司马迁与嵇康等历史人物的命运并置,凸显仕途沉浮的无常。诗中大量使用典故,但解说自然,不生涩拗口。结构上五首诗各有侧重,又浑然一体,从个人命运到世态炎凉,从天道报应到人情冷暖,层层深入。 思想内容上,白居易通过历史反思表达了对宦海沉浮的透彻认识,既有对忠臣遭贬的同情,也有对世态炎凉的批判,更包含对天道昭彰的信念。最后提出'随分归舍来'的处世态度,体现其晚年淡泊名利、追求内心平和的思想境界。 这首诗充分展现了白居易作为'诗史'的创作特点,将历史典故与现实思考完美结合,在平实的语言中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

注释

灵均:屈原字灵均,战国时期楚国诗人。
汨罗恨:指屈原投汨罗江自尽的遗恨。
长沙深: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此处指其深沉的忧愤。
马迁下蚕室:司马迁受宫刑后居蚕室养伤。
嵇康就囹圄:嵇康被司马昭囚禁处死。
黄绮:商山四皓中的夏黄公、绮里季。
巢许:巢父、许由,上古隐士。
伐檀人:指《诗经·伐檀》中讽刺不劳而获的劳动者。
掇蜂杀爱子:尹吉甫后妻设计陷害前妻子伯奇的故事。
掩鼻戮宠姬:郑袖设计陷害魏美人的典故。
弘恭陷萧望:汉代宦官弘恭陷害大臣萧望之。
赵高谋李斯:秦朝赵高陷害丞相李斯。
季子:苏秦字季子,战国纵横家。
买臣:朱买臣,汉代名臣,早年贫贱卖柴为生。

背景

此诗创作于白居易晚年(约公元830-840年),当时诗人经历多年宦海沉浮后,对政治已有清醒认识。唐文宗时期朝政腐败,牛李党争激烈,白居易选择远离政治中心,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的闲职在洛阳度过晚年。 这一时期白居易创作了大量闲适诗和感伤诗,《读史五首》是其中的代表作。诗人通过反思历史人物命运,表达对仕途风险的深刻认识,也包含对自身经历的总结。诗中'山林少羁鞅,世路多艰阻'等句,明显折射出诗人晚年的避世心态。 作品继承了杜甫'诗史'传统,又以更加平和的心态观照历史,体现了白居易晚期诗歌'言浅思深'的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