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西汉开支郡，南朝号戚藩。
四封当列宿，百雉俯清沅。
高岸朝霞合，惊湍激箭奔。
积阴春暗度，将霁雾先昏。
俗尚东皇祀，谣传义帝冤。
桃花迷隐迹，楝叶慰忠魂。
户算资渔猎，乡豪恃子孙。
照山畬火动，踏月俚歌喧。
拥楫舟为市，连甍竹覆轩。
披沙金粟见，拾羽翠翘翻。
茗折苍溪秀，蘋生枉渚暄。
禽惊格磔起，鱼戏噞喁繁。
沈约台榭故，李衡墟落存。
湘灵悲鼓瑟，泉客泣酬恩。
露变蒹葭浦，星悬橘柚村。
虎咆空野震，鼍作满川浑。
邻里皆迁客，儿童习左言。
炎天无冽井，霜月见芳荪。
清白家传远，诗书志所敦。
列科叨甲乙，从宦出丘樊。
结友心多契，驰声气尚吞。
士安曾重赋，元礼许登门。
草檄嫖姚幕，巡兵戊己屯。
筑台先自隗，送客独留髡。
遂结王畿绶，来观衢室樽。
鸢飞入鹰隼，鱼目俪玙璠。
晓烛罗驰道，朝阳辟帝阍。
王正会夷夏，月朔盛旗幡。
独立当瑶阙，传呵步紫垣。
按章清犴狱，视祭洁蘋蘩。
御历昌期远，传家宝祚蕃。
繇文光夏启，神教畏轩辕。
内禅因天性，雄图授化元。
继明悬日月，出震统乾坤。
大孝三朝备，洪恩九族惇。
百川宗渤澥，五岳辅昆崙。
何幸逢休运，微班识至尊。
校缗资筦榷，复土奉山园。
一失贵人意，徒闻太学论。
直庐辞锦帐，远守愧朱幡。
巢幕方犹燕，抢榆尚笑鲲。
邅回过荆楚，流落感凉温。
旅望花无色，愁心醉不惛。
春江千里草，暮雨一声猿。
问卜安冥数，看方理病源。
带赊衣改制，尘涩剑成痕。
三秀悲中散，二毛伤虎贲。
来忧禦魑魅，归愿牧鸡豚。
就日秦京远，临风楚奏烦。
南登无灞岸，旦夕上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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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西汉时设立武陵郡，南朝时称为戚藩。四方疆域对应星宿，高大城墙俯瞰沅水。高岸上朝霞绚烂，急流如箭奔腾汹涌。积累的阴霾在春天悄悄度过，将晴时雾气先昏沉。民间崇尚祭祀东皇，谣传着义帝的冤屈。桃花迷离隐藏踪迹，楝树叶安慰忠魂。百姓靠捕鱼打猎为生，乡绅倚仗子孙繁盛。刀耕火种的山火闪动，月下踏歌俚语喧哗。船只聚集形成市集，连绵的竹楼覆盖轩窗。淘沙可见金粒闪烁，拾羽但见翠鸟翻飞。苍溪的茶树秀丽挺拔，枉渚的水蘋生长茂盛。鸟儿惊飞格格鸣叫，鱼儿嬉戏啜水频繁。沈约的台榭已成古迹，李衡的村落依然存在。湘灵悲伤地鼓瑟，泉客哭泣报答恩情。露水改变蒹葭水岸，星光悬挂橘柚村庄。虎啸震动空旷原野，鼍鸣使得满河浑浊。邻居都是贬谪之客，儿童学着当地方言。炎夏没有清凉井水，霜月仍见芳草萋萋。清白家风传承久远，诗书志向敦厚纯朴。科举得中进士及第，出仕为官离开田园。结交朋友心意相投，声名远扬气势豪迈。士安曾经重视辞赋，元礼允许登门拜访。在将军幕府起草檄文，巡视戊己校尉屯兵。像郭隗那样筑台招贤，如淳于髡独被留饮。于是在京城任职，前来参观明堂礼器。本如鸢鸟却入鹰隼之列，似鱼目混同美玉。清晨烛火罗列驰道，朝阳开启皇宫大门。元旦朝会汇聚夷夏，月初旗帜盛大辉煌。独立在玉阶之上，传呼行走紫微垣。审查案卷清理监狱，监督祭祀洁净供品。皇帝历运昌盛久远，传承家国福祚绵长。像夏启光大文治，如黄帝神教威严。内禅出于天性，雄图传授化元。继承光明如日月高悬，出于震位统御乾坤。大孝兼备三朝之礼，洪恩厚待九族之亲。百川归宗渤海，五岳辅佐昆仑。何等幸运逢此盛世，卑微官职得识至尊。核算赋税管理专卖，复土祭祀山陵。一旦失去贵人欢心，徒然听到太学议论。辞别豪华的直庐，远守边地愧对朱幡。如燕筑巢帷幕之上，似鲲抢榆仍被嘲笑。辗转经过荆楚之地，流落他乡感受炎凉。旅途遥望花色黯淡，愁心沉醉不能清醒。春江绵延千里芳草，暮雨声中一声猿啼。问卜以求安心，看方调理病源。衣带宽松改制衣服，尘土涩滞剑留痕痕。为嵇康的遭遇悲伤，因未老先衰而伤感。来时担忧抵御魑魅，归去只愿放牧鸡豚。面对太阳秦京遥远，临风楚奏更添烦忧。南登不见灞岸，朝夕向往高原。

赏析

这是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创作的五十韵长诗，全面展现了武陵地区的自然风貌、人文历史和作者复杂的心境。诗歌开篇从地理历史着笔，通过“高岸朝霞”、“惊湍激箭”等意象生动描绘武陵险峻壮美的自然景观。中段详细记录当地民俗风情，“照山畬火”、“踏月俚歌”等句充满浓郁的地方色彩。后段转入个人抒怀，用“鸢飞入鹰隼，鱼目俪玙璠”等比喻表达怀才不遇的苦闷，最后以“春江千里草，暮雨一声猿”的凄美意境作结，将地理书写、历史追忆与个人感慨完美融合，体现了刘禹锡诗歌沉郁雄浑、含蓄深刻的艺术特色。

注释

武陵：今湖南常德，刘禹锡被贬朗州（武陵）司马时作。
百雉：古代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百雉形容城墙宏伟。
清沅：沅水，流经常德的主要河流。
东皇祀：楚地祭祀东皇太一的习俗。
义帝：楚怀王熊心，被项羽杀害，武陵有其传说遗迹。
楝叶：楝树叶，古代用于祭祀。
畬火：刀耕火种的烟火。
俚歌：民间歌谣。
沈约：南朝文学家，曾任东阳太守。
李衡：三国时吴国丹阳太守，曾在武陵种橘。
湘灵：湘水女神。
泉客：鲛人，传说中的人鱼。
左言：指当地方言，古称楚语为左言。
戊己屯：戊己校尉，汉代西域官名，此处指边防。
留髡：战国时淳于髡被强留饮酒的典故。
玙璠：美玉，喻贤才。
犴狱：监狱。
蘋蘩：祭祀用的水草。
渤澥：渤海。
校缗：核对赋税。
筦榷：专卖制度。
三秀：灵芝，一年开花三次故称。
中散：嵇康，官至中散大夫。

背景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期间。朗州古称武陵，当时属于偏远荒凉之地。刘禹锡在此居住十年，深入观察当地风土人情，创作了大量描写武陵地区的诗篇。这首诗通过五十韵的宏大篇幅，既记录了武陵的地理历史、民俗物产，也抒发了作者被贬谪的苦闷和对朝廷的复杂感情，是研究唐代湖湘文化和刘禹锡生平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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