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气鸿濛，结霏为蜃楼。蜃沈海中间，缥缈见十洲。海行豪牛恶，须驾戈船求。黄金买戈船，望洋旌旆愁。神功驱山海，宅之西山陬。大开封桩库，惨淡成林丘。昆明湖淳溁，其波绿油油。上有万寿山，五云楼阁稠。两宫时来幸，快哉逍遥游。西母返昆仑，猿鹤散不收。一朝红门开，游觐争来投。先瞻仁寿殿，异香天际浮。东向延朝晖，云霞焕丹髹。后带玉澜堂，湖波荡廉钩。乐寿访寝宫，翠柏双蟠樛。想见晚凉天，荷风香悠悠。可惜罘思上，蛛纲结绸缪。西出邀月门，长廊稍憩休。左湖拭明镜，石山腾翠虬。正殿号排云，詄荡天阊侔。慈圣貌如生，炯炯神明遒。想见离宫中，玉几延祥庥。君臣宴安日，辰告无远猷。隔墙见西山，来朝势若偻。背倚德辉殿，佛阁更上头。瓣香祝苍生，丰年多麦麰。讵知骨髓乾，沈瘵势难瘳。佛亦老世故，微笑垂双眸。兴衰转轮藏，轮到不自由。长廊复穿西，听鸥馆最幽。当时诸王公，福晋格格俦。皆能工吹弹，月府霓裳偷。遏云赏叫天，掷刀美杨猴。孙郎冠菊部，名声动九州。深宫本倦勤，天步艰不犹。娱老无他方，颅曲亲俳优。袍笏有时散，馀韵梁尘留。西行清宴肪，品茶倾碧瓯。斫石为海轮，宛如万斛舟。何不驶重洋，长风飘华斿。乃镇昆明池，日夕亲沙鸥。棹郎苦招我，画舫泛长流。南指龙王庙，双桨声哑呕。远见卧波龙，长桥势蚴蟉。不能称海王，我为神龙羞。石舫北桥亭，水风清浏浏。仿佛江南天，绿树呜村鸠。汀荷间渚蒲，芹芽短节抽。到此昆明池，汛汛璇渊周。山亦如半环，宛虹下饮湫。跨山循西岭，北麓俯平畴。南见诸殿阴，万瓦髹黄琉。忽闯琉璃门，巧若冰雪镂。近探智慧海，旷如水晶球。此地非广寒，常仪得来不。银汉宛转通，月斧曈昽修。各饮上池水，有目皆离娄。两宫记宾天，冲子等委裘。新妇学为婆，自信人间尤。压倒佛香閤，乃与山灵谋。移取龙王宫，山海可置邮。更填黄金牝，人间百宝蒐。不念先帝恨，十载瀛台囚。行行复东冈，关亭无人诹。出关见村落，连畛瓜蔓柔。顿觉风土佳，水田供锄耰。南园号谐趣，高柳张翠帱。水禽拍波飞，荷池可一沤。石濑漱涓涓，濠梁戏轻倏。时复小池畔，照眼见石榴。想当深秋时，红叶出御沟。最后颐乐殿，景庙此垂旒。昭仪旷六宫，常待尊五侯。对面三层台，听歌解烦忧。岂知泪洗面，有鲠茹在喉。西出复红门，两脚如行舟。急绘全园图，风景细绎紬。美哉上林苑，淩跨亚与欧。辇致万黄金，不能报国雠。徒侈花石纲，挽之日万牛。一朝大运倾，王纲替赘瘤。圆明早去火，山鬼夜唱酬。天坛张伎围，客座弹箜篌。几时习水战，昆明发棹讴。海外见旌旗，天威振炎刘。
译文
西山云雾弥漫，凝结成海市蜃楼般的幻景。蜃楼沉入海中，隐约可见仙人居住的十洲。海上航行波涛汹涌，需要驾驶战船才能前行。花费巨资建造战船，面对茫茫大海旌旗也显得忧愁。神奇的力量驱使山海，将它们安置在西山脚下。大开国库耗费巨资，艰难地建成了这片园林。昆明湖水波荡漾，湖面绿油油一片。上面是万寿山，云彩环绕着密集的楼阁。两位宫主时常来此巡幸，快乐地逍遥游玩。西王母返回昆仑山后，猿猴仙鹤四散不收。一旦宫门打开，游人们争相前来朝觐。先瞻仰仁寿殿，异香从天际飘来。向东迎接朝霞，云霞映照着丹漆彩绘。后面连着玉澜堂，湖波荡漾着细小的涟漪。探访乐寿堂寝宫，翠柏双枝盘曲交错。想象晚凉天气，荷风送来悠悠香气。可惜门窗的网饰上，蜘蛛结满了密网。向西走出邀月门，在长廊稍作休息。左边的湖水如明镜，石山如翠龙腾跃。正殿名为排云殿，宏伟壮观可与天门相比。慈禧太后的容貌如生，目光炯炯有神。想象在离宫之中，玉几延续着祥瑞福气。君臣宴乐安逸之时，却无深谋远虑。隔墙看见西山，朝拜的姿势如同鞠躬。背靠着德辉殿，佛阁更高在上头。焚香祈祷苍生，愿丰收年景多麦粮。怎知国家骨髓已干，沉疴难愈势难挽回。佛祖也老于世故，微笑着垂下双眼。兴衰如同转轮藏，轮到谁都不由自主。长廊再向西穿行，听鹂馆最为幽静。当时的各位王公，福晋格格之辈。都擅长吹拉弹唱，偷学月宫霓裳曲。欣赏响彻云霄的谭叫天，赞美掷刀精彩的杨猴戏。孙菊仙冠绝菊部，名声震动九州。深宫本就倦于勤政，国运艰难不由人意。娱乐晚年别无他法，亲自亲近俳优戏子。官袍笏板终有散时，余韵留在梁上尘埃。向西走到清宴舫，品茶倾斟碧玉瓯。雕凿石头做成海轮，宛如万斛大船。为何不驶向重洋，乘长风飘展华旗。却镇守在昆明池，日夜亲近沙鸥。船夫苦苦招唤我，画舫在长流中泛舟。向南指向龙王庙，双桨发出哑呕声。远见卧波的长龙，长桥势如龙蛇盘曲。不能称为海王，我替神龙感到羞愧。石舫北面的桥亭，水风清凉浏浏。仿佛江南天气，绿树间村鸠鸣叫。汀洲荷花间着渚蒲，芹芽短节抽新。来到这昆明池，浩渺如美玉环绕的深渊。山势如同半环，弯曲的彩虹俯饮深潭。跨山沿着西岭行走，北麓俯瞰平坦田野。向南看见诸殿背面，万片黄琉璃瓦闪光。忽然闯入琉璃门，精巧如同冰雪雕镂。近探智慧海，空旷如同水晶球。此地若非广寒宫，嫦娥能来否？银河宛转相通，月斧朦胧修整。各饮上池神水，眼睛都如离娄般明亮。两宫已然宾天，幼主如同披着裘衣般无力。新妇学做婆婆，自信是人中尤物。压倒佛香阁，竟与山灵谋划。移取龙王宫殿，山海可以邮寄传送。再填黄金窟窿，搜罗人间百宝。不想先帝遗恨，十年瀛台囚禁。走走停复东冈，关亭无人询问。出关看见村落，连绵田畦瓜蔓柔嫩。顿时觉得风土佳好，水田可供锄耕。南园名为谐趣园，高柳张开翠绿帷幔。水禽拍波飞翔，荷池如一个小水泡。石上急流漱出涓涓细水，濠梁戏耍轻快的鱼儿。时常在小池畔，照眼看见石榴花。想象深秋时节，红叶流出御沟。最后到颐乐殿，光绪皇帝在此垂旒听政。昭仪使六宫空置，常侍尊如五侯。对面三层戏台，听歌解除烦忧。岂知以泪洗面，有如鲠在喉。向西再出红门，两脚如同行舟。急忙绘制全园地图，风景细细理出头绪。美啊上林苑，凌驾亚洲与欧洲。运送万两黄金，却不能报国家仇。徒然奢侈如花石纲，每日万牛拖挽。一旦国运倾覆，王纲更替如赘瘤。圆明园早已遭火，山鬼夜间唱和。天坛张开伎乐围幔，客座弹奏箜篌。何时练习水战，昆明池响起船歌。海外看见旌旗，天威振兴汉室。
注释
鸿濛：同“鸿蒙”，指天地未开时的混沌状态，此处形容西山云雾弥漫。
蜃楼：海市蜃楼，古人认为是大蜃吐气形成的幻景。
十洲：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十个岛屿。
戈船：古代战船，此处指颐和园中的石舫。
封桩库：宋代国库名，此处借指修建颐和园的巨额花费。
昆明湖：颐和园主体湖泊，乾隆时仿杭州西湖而建。
万寿山：颐和园主体山峦，原名瓮山。
两宫：指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
西母：西王母，借指慈禧太后。
仁寿殿：颐和园主要宫殿，慈禧听政处。
玉澜堂：光绪皇帝在颐和园的寝宫。
乐寿堂：慈禧太后在颐和园的寝宫。
罘思：同“罘罳”，古代宫殿门窗上的网状装饰。
排云殿：万寿山前山主体建筑，慈禧举行庆典的场所。
慈圣：指慈禧太后。
德辉殿：排云殿建筑群中的配殿。
麦麰：麦子的总称。
沈瘵：沉重的疾病，喻指国家危机。
叫天：指京剧名家谭鑫培，艺名“小叫天”。
杨猴：指京剧武生杨小楼，以演猴戏著名。
孙郎：指京剧名家孙菊仙。
天步：指国运。
清宴舫：即石舫，颐和园著名景观。
蚴蟉：龙蛇盘曲的样子。
璇渊：美玉般的深潭。
常仪：嫦娥的古称。
离娄：古代目力极好的人。
瀛台：中南海中的小岛，光绪被囚禁之处。
谐趣园：颐和园中的园中之园，仿无锡寄畅园而建。
景庙：指光绪皇帝。
花石纲：宋代运送奇花异石的船队，此处借指修建颐和园的奢靡。
赏析
这首诗是陈宝琛游览颐和园后的感怀之作，以精湛的笔触描绘了颐和园的壮丽景观，同时深刻批判了晚清统治者的奢靡误国。全诗采用五言古体，气势恢宏而又沉郁顿挫。艺术上，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一方面极写园林之美“美哉上林苑，淩跨亚与欧”，另一方面痛斥“辇致万黄金，不能报国雠”的荒唐现实。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和隐喻，如“西母返昆仑”暗指慈禧太后，“十载瀛台囚”直指光绪帝被软禁的悲剧。意象选择上，从“蜃楼”到“水晶球”，从“戈船”到“石舫”，都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表面的繁华实为虚幻，本应用于海军的经费却被用来修建园林。结尾“几时习水战”的诘问，更是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