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长一尺、宽七寸,绵如绸,薄于刃。搓之则皱弹之裂,浸之则散燃之烬。纸上无痕亦无纹,但有三百铅字印。张之于道路,过者皆不顾;持之与人看,看者尽茫然。但云文字初无意,孰知此系空难死者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二姓名,一百一十二亡灵,一百一十二种或喜或悲之人生!使慈亲见之,岂无哀泪倾?使妻儿见之,岂无啼血声?当时亦被化育恩,当时亦经爱恋情,当时亦怀拿云志,当时亦曾九州行。而今且无冢累累,唯见一百一十二人寂然归一纸。纸上且无塞北云、渤海水,唯见冷烟墨衬白芦苇。呜呼,百年生计一名姓,君莫问我称不称;百人姓名一纸承,君莫问我胜不胜。我唯紧握此纸不敢遗馀力,唯恐轻风吹去更无迹。
乐府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咏物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歌行体 民生疾苦 沉郁 游子

译文

一张纸长一尺、宽七寸,柔软如绸缎,薄如刀刃。搓揉它就会起皱,弹指它就会破裂,浸水它就会散开,燃烧它就成为灰烬。纸上没有痕迹也没有纹路,只有三百个铅字印刷。张贴在道路上,路过的人都不理会;拿给人看,看的人都茫然不解。只说这些文字原本没有意义,谁知道这记录的是一百一十二位空难死者?一百一十二个姓名,一百一十二个亡灵,一百一十二种或喜或悲的人生!让慈爱的父母看见,怎能不倾泻哀伤的泪水?让妻子儿女看见,怎能不发出泣血的哭声?他们曾经也承受养育之恩,曾经也经历爱情恋情,曾经也怀抱凌云壮志,曾经也走遍九州大地。而今却没有累累坟冢,只看见一百一十二人寂静地归于一纸。纸上既没有塞北的云彩、渤海的海水,只看见冷烟般的墨迹衬托着白色的芦苇。唉,百年的生计只换得一个姓名,你不要问我相称不相称;百人的姓名只由一纸承载,你不要问我胜任不胜任。我只能紧紧握住这张纸不敢稍有松懈,唯恐轻风吹去就再无痕迹。

注释

一纸行:现代新乐府体诗歌,以『行』为诗体名,继承乐府歌行传统。
绵如绸,薄于刃:形容纸张质地柔软如绸缎,薄如刀刃。
搓之则皱弹之裂:搓揉就会起皱,弹指就会破裂。
浸之则散燃之烬:浸水就会散开,燃烧就成灰烬。
三百铅字印:约三百个铅字印刷的姓名。
拿云志:凌云壮志,出自李贺《致酒行》『少年心事当拿云』。
九州行:指曾经走遍全国各地。
白芦苇:象征苍凉、哀伤和脆弱,传统意象中芦苇常与悲秋、离别相关联。

赏析

这首诗以现代空难事件为题材,继承杜甫『诗史』传统和新乐府运动『即事名篇』的写实精神。艺术上采用对比手法:一纸之轻与生命之重的对比,纸张的脆弱与生命珍贵的对比,路人的漠然与亲人悲痛的对比。『白芦苇』意象的运用既象征生命的脆弱,又营造苍凉意境。语言上融合文言与现代语汇,保持传统诗歌的韵律感的同时具有现代性。结构上从物(纸)到人(死者)再到情(哀悼),层层递进,最后以紧握纸张的细节收束,情感真挚深沉,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