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大围山翠浏水潆，罗家有女如玉明。
李桃浅笑春林静，促织微吟秋夜清。
红椒色共春联褪，苞粟须枯忆簪缨。
老去还山割牛草，一天霞染心如澡。
娇女佳婿远徒流，外孙托与犹襁褓。
朝汲山塘迅如电，淘洗燃灶作甑饭。
白糖一匙调米羹，哺孙已了窗犹暗。
负孙疾去近层碧，置孙安妥倚磐石。
挥镰直入林莽间，阒无人迹唯蛇迹。
风揉长草露沾裳，日暖遥山草盈筐。
汗如檐溜不遑拭，偶舒腰腿却四望。
西望长沙恍如见，豆蔻华年春水面。
课罢诗书作伴娘，翩飞款款随双燕。
破空铁隼惊雷落，巢毁羽焦心痛灼。
山河到处尽倭烽，星城文夕又炎爚。
梦惊四壁红熌烁，号呼断若遭搏攫。
灼人热浪渐闻焦，壁坍梁塌如斩斫。
路迷失措陷火堆，长兄拼死牵得回。
残垣攀避归逾月，母见喜泣作梦猜。
犹记熊熊摇复舞，恍认眼前风撼莱。
东望青山隔铜鼓，山深霭横猿啼雨。
脚高脚浅百里馀，誓投王师搏狼虎。
曾洒歌声满战场，一身转战遍赣湘。
战罢救扶无日夜，每于此际摧肝肠。
王师辗转数百战，沥血纷纷悬霞片。
朝行号响起苍鹰，宵警弹飞流赤霰。
微虫草际突随风，犹作弹飞催目眩。
北望千里是绥中，夫婿家乡燕山东。
辕帐良医称妙手，术罢灯花晨曦红。
在军行住非由己，夫婿一旦赴前垒。
传说突围中排鎗，长夜洗面唯泪水。
忽闻窗外叫门声，声谙入耳惊疑鬼。
隔窗身影亦何谙，中心如割复沉耽。
且哭且喊泪涕浛：“吾知汝今已死矣！吾将为汝好将子！汝魂毋归嚇吾只”！“吾仅中伤吾未死，吾犹有影汝且视”！每思及此一吞声，心潮乍涌响硼砰。
山风鼓裳裳落影，顾影如拥草鬇鬡。
南望青天悬赫日，山河沃血终不失。
将军痛饮似狂鲸，士卒欢奔竞飞驲。
少长咸欣返孩提，日日酣甜稠胜蜜。
回甘在咀忽转苦，夫言被罪归尘土。
挈儿将女归浏阳，教授乡学启顽竖。
红羊劫下安得完，血统论罪奇亘古。
忆昔赤帜初张时，父抛室家誓追随。
洒血仅得孤身脱，觅医无奈失队悲。
讵料时移逾二纪，翻作当年变节疑。
女承父罪失其职，归依父兄分其食。
家贫分食常不能，出看天地皆无色。
昔年所课顽竖子，其父感恩类豪士。
力促分与屋两椽，饲牛四头役以委。
外孙承罪自祖辈，夜卧山村朝伏背。
此际嘻嘻未知忧，娇靥倚石日影碎。
瞻望久兮日影长，草尖灼灼白如霜。
山其有灵兮佑我，毋令牛草转枯黄。
人乏食兮犹勉力，牛匮草兮谁能饬？地其有祇兮契我，令发野花千万朵。
秋菊冬梅夏水栀，春发杜鹃红胜火。
饰我外孙山窗梦，覆我兄姊霞帔裹。
汤家阿姊如长姊，遭擒不屈慷慨死，至今未得传名氏。
冯家阿哥如长兄，渊雅骀澹如新晴。
荐投军书字纵横，殉国面目凛如生。
寻我阿哥于泥涂，清泉净洗血模糊。
服以新衣七尺躯，黄豆两担添洪炉，躯尽灰兮香尽濡。
一层黑绸二层白，缝作灰囊敛毅魄。
毅魄归去云之南，彩云空碧袅如骖。
人生立世当如此，俯仰宇宙浑不惭。
后土殷勤埋忠骨，复令生机蒙茸发。
朽桐白蘑雨如花，溪流竹筲撮鱼虾。
草间红背籽蚱蜢，田埂手电照泥蛙。
煮焙炒法搜罗尽，哺我外孙茁且壮兮如春笋。
再祈携卷返课堂，教我后代不复蜂随状蠢蠢。
人之骨兮当直立，虽茕茕兮莫怏悒。
山之骨兮其如玉，纯且坚兮晶可烛。
日影西斜众鸟归，风劲草偃山如束。
人生感慨 农夫 凄美 叙事 咏史怀古 山景 悲壮 抒情 文人 暮色 歌行体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湖湘 田野 闺秀

译文

大围山青翠浏水萦回，罗家有位女子明洁如玉。李花桃花般浅笑春林静谧，蟋蟀微吟秋夜清幽。红椒颜色随春联褪去，苞谷须枯时回忆往昔荣华。年老归山割牛草，满天霞光染心似洗涤。女儿女婿远流放，外孙托付尚在襁褓。清晨山塘汲水快如闪电，淘米烧火做甑饭。一匙白糖调米羹，喂完外孙窗外仍暗。背着外孙快步走近青山，安置外孙倚靠磐石。挥镰直入丛林间，寂静无人唯有蛇迹。风吹长草露水沾衣，日照远山草满筐。汗如屋檐滴水来不及擦，偶尔舒展腰腿四下眺望。西望长沙恍如看见，青春年华春水映面。下课读书作伴娘，轻盈飞舞跟随双燕。突然敌机如惊雷落下，巢毁羽焦心痛如灼。山河到处倭寇烽火，长沙文夕又起大火。梦中惊醒四壁红光闪烁，呼号声断如遭搏击。灼人热浪渐闻焦味，墙壁倒塌梁柱如砍斫。迷路失措陷火海，长兄拼死牵救回。残垣断壁躲避逾月，母亲见喜极而泣如梦中。犹记烈火摇曳狂舞，恍惚认作眼前风吹莱草。东望青山隔铜鼓，深山雾横猿啼雨中。深一脚浅一脚百里余，誓投军队搏杀狼虎。曾洒歌声满战场，转战江西湖南各地。战罢救护无日夜，每到此际肝肠寸断。部队辗转数百战，鲜血纷纷如霞片。清晨号角惊起苍鹰，夜间警报弹飞如红霰。草间小虫突然随风起，犹作子弹飞溅催目眩。北望千里是绥中，夫婿家乡燕山东。军营良医称妙手，手术完毕灯花映晨光。在军行止不由己，夫婿一旦赴前线。传说突围中排枪，长夜洗面唯泪水。忽闻窗外叫门声，声音熟悉入耳惊疑是鬼。隔窗身影也熟悉，心中如割又迟疑。且哭且喊泪交流：“我知道你已经死了！我将为你好好抚养孩子！你魂灵不要回来吓我啊”！“我只是受伤没有死，我还有影子你且看”！每想到此一声哽咽，心潮乍涌响砰砰。山风鼓动衣裳落影，顾影如拥草丛乱发。南望青天悬红日，山河浴血终不失。将军痛饮似狂鲸，士兵欢奔竞飞驰。老少都欣返童年，日日酣甜浓胜蜜。回甘在口忽转苦，丈夫言获罪归尘土。携儿带女回浏阳，教授乡学启蒙顽童。文革浩劫怎能完，血统论罪奇亘古。忆昔红旗初张时，父亲抛家誓追随。洒血仅得孤身脱，求医无奈失队伍。岂料时过二十多年，翻作当年变节疑。女承父罪失职业，投靠父兄分食物。家贫分食常不够，出门看天地都无色。昔年所教顽劣学生，其父感恩似豪士。力促分给屋两间，养牛四头役使委任。外孙承罪自祖辈，夜卧山村晨伏背。此时嘻嘻不知忧，娇脸倚石日影碎。眺望久啊日影长，草尖灼灼白如霜。山若有灵啊保佑我，不要让牛草转枯黄。人缺食啊犹努力，牛缺草啊谁能整治？地若有神啊契合我，让开野花千万朵。秋菊冬梅夏栀子，春发杜鹃红胜火。装饰我外孙山窗梦，覆盖我兄姊霞帔裹。汤家阿姊如长姊，遭擒不屈慷慨死，至今未得传名氏。冯家阿哥如长兄，渊博儒雅如新晴。推荐投军字纵横，殉国面目凛如生。寻找我阿哥在泥泞，清泉洗净血模糊。穿上新衣七尺躯，黄豆两担添洪炉，身躯尽灰啊香尽染。一层黑绸二层白，缝作灰袋敛英魄。英魂归去云之南，彩云空碧袅如驾。人生在世当如此，俯仰宇宙全不愧。大地殷勤埋忠骨，又让生机萌发茸茸。朽桐白蘑雨如花，溪流竹器撮鱼虾。草间红背籽蚱蜢，田埂手电照泥蛙。煮焙炒法搜罗尽，哺我外孙茁壮啊如春笋。再祈带书返课堂，教我后代不复蜂拥状蠢蠢。人之骨啊当直立，虽孤独啊莫忧郁。山之骨啊其如玉，纯且坚啊晶可照。日影西斜众鸟归，风劲草伏山如束。

赏析

《如玉歌》是一首现代创作的古体叙事长诗，以传统歌行体形式展现了一位女性在20世纪中国动荡历史中的生命历程。全诗通过'罗家有女如玉明'的主人公视角，跨越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革等重大历史时期，展现了中国普通民众在时代洪流中的苦难与坚守。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四段'望'的结构（西望、东望、北望、南望），通过空间叙事展现时间流转，形成独特的时空交织感。语言上既保持古体诗的韵律美，又融入现代白话的生动性，'汗如檐溜不遑拭'、'娇靥倚石日影碎'等句极具画面感。 诗歌最动人处在于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历史紧密结合，通过一个女性的视角展现民族的集体记忆。'山之骨兮其如玉'的意象既呼应主人公名字，又象征中华民族坚贞不屈的精神品格。结尾'日影西斜众鸟归，风劲草偃山如束'的收束，在沧桑中透出宁静的力量，完成从个人叙事到民族精神的升华。

注释

大围山：位于湖南浏阳的山名。
浏水：浏阳河，湘江支流。
罗家：诗中主人公姓氏。
如玉明：形容女子如玉般明洁。
促织：蟋蟀的别称。
簪缨：古代达官贵人的冠饰，喻显贵。
襁褓：包裹婴儿的被子和带子。
甑饭：用甑蒸的饭。
层碧：层层碧绿的山峦。
阒无人迹：寂静无人。
倭烽：日本侵略的战火。
星城文夕：指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
炎爚：烈火燃烧。
红熌烁：红光闪烁。
搏攫：搏斗攫取。
铜鼓：江西县名，革命老区。
排鎗：排枪射击。
泪涕浛：泪水鼻涕交流。
硼砰：象声词，形容心跳声。
鬇鬡：毛发散乱的样子。
飞驲：飞驰的驿马。
红羊劫：指文革浩劫。
血统论：文革时期的出身论。
顽竖：顽劣的学童。
骀澹：从容淡泊。
灰囊：装骨灰的袋子。
筲：竹制容器。
怏悒：忧郁不快。
晶可烛：晶莹可照。

背景

此诗为现代人创作的古体诗，以20世纪中国历史为背景，通过一位湖南浏阳女性的视角，展现从抗日战争到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家国变迁。诗中涉及多个重大历史事件：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抗日战争正面战场、解放战争、文革血统论等，具有浓厚的历史纪实色彩。 诗歌虽为现代创作，但继承了《孔雀东南飞》《木兰诗》等乐府叙事诗的传统，以个人命运折射时代风云。作者巧妙运用传统诗歌形式表现现代历史内容，在继承古典诗歌艺术的同时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体现了古体诗在现代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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