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六十一生有几回，自将祝酒泻深杯。
诗挣乱梦破墙出，老踢中年排闼来。
盛世头颅羞白发，天涯肝胆藐雄才。
藏书万卷无人管，输与燕儿玉镜台。
缘何除夕作生日，定为迎春来世间。
渴饮中苏千里雪，饱看南北两朝山。
西风瘦马追前梦，明月梅花忆故寒。
此六十年无限事，最难诗要自家删。
阿婆三五少年时，西抹东涂酒一卮。
囊底但教锥尚在，世间谁复肚常饥。
行年六十垂垂老，所谓文章处处疵。
已省名山无我分，月光如水又吟诗。
不赞一词比夏游，敬观夫子著春秋。
空中邈矣天鹅肉，镜里蔫然萝卜头。
生事逼人何咄咄，牢骚发我但偷偷。
行将六十千行晚，秃笔支离仍此楼。
七言律诗 中原 书生 人生感慨 咏怀 咏怀抒志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节 月夜 沉郁 现代旧体诗 自励 自嘲 除夕

译文

人生能有几个六十岁，我自斟酒畅饮深杯。诗句挣脱乱梦破墙而出，衰老推开中年破门而来。盛世之中羞见白发满头，浪迹天涯藐视所谓雄才。藏书万卷无人打理，不如让给燕子在镜台嬉戏。 为何选择除夕作为生日，定是为了迎接春天来到人间。曾饮中苏边境的千里冰雪，看尽南北两朝的历史青山。西风瘦马追寻往日旧梦，明月梅花忆起故园清寒。这六十年经历无限往事，最难的是诗歌要自己删改。 想起婆婆三五少年时，随意涂抹伴着酒一杯。只要囊中还有锥子在，世间谁人会长久挨饿。年届六十渐渐老去，所谓文章处处都是瑕疵。已知名山没有我的份，月光如水又吟起诗来。 不敢妄加评论如同夏游，恭敬观看夫子著述春秋。空中遥远的天鹅肉，镜中憔悴的萝卜头。生活逼人何等急促，只能偷偷发发牢骚。即将六十岁为时已晚，秃笔支离仍在这小楼。

赏析

本诗是聂绀弩六十自寿之作，充分展现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全诗以自嘲幽默的笔调抒写人生感慨，将沉重的生命体验举重若轻地表达。诗中巧妙化用古典典故与现代生活意象，形成古今交融的独特意境。'诗挣乱梦破墙出，老踢中年排闼来'等句，以拟人化手法将抽象概念具象化，生动形象。'盛世头颅羞白发，天涯肝胆藐雄才'体现了作者在特殊时代的复杂心境，既有自嘲又含傲骨。全诗语言诙谐而深沉，在幽默中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展现了聂绀弩杂文诗派的独特魅力。

注释

排闼：推门而入，语出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
藐雄才：藐视所谓的英雄才俊。
玉镜台：玉制的镜台，指梳妆台，典出《世说新语》。
中苏千里雪：指作者在中苏边境的经历。
南北两朝山：指南北朝时期的山，喻历史沧桑。
西风瘦马：化用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意象。
囊底锥：典出《史记·平原君列传》毛遂自荐“锥处囊中”。
名山无我分：指著作无法藏之名山传之后世。
不赞一词：语出《史记·孔子世家》。
天鹅肉：喻难以企及的事物，典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萝卜头：自嘲之词，指平凡普通。

背景

此诗作于1963年，是聂绀弩六十岁生日时的自寿诗。当时作者正处于人生低谷期，经历了反右运动等政治风波。聂绀弩是现代著名作家、诗人，曾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这首诗创作于其晚年，反映了一个知识分子在特殊历史时期的复杂心境和人生感悟。诗中既有对人生的总结，也有对时代的隐晦反思，体现了作者在困境中保持的文人风骨和幽默达观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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