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马头江上始维舟，十七年间又此游。
一塔负洲迎棹立，两山凝黛斗波柔。
扬子归来又溯江，江心垒石刷奔泷。
泥沙未下渔梁浅，閒听舟人话晚窗。
石遗老子何所匹，坐拥匹园千帙书。
结梦十秋今始到，过墙梧竹影萧疏。
廿年不到旧吟台，伐竹髡崖百事哀。
只有沁泉山馆月，破云重见我归来。
偃盖孤松表故青，雨中重看旧池亭。
难忘日夕佳楼畔，睨尽斜阳默孝经。
眼底残冬似早秋，韩园无树不青虬。
年时触热翻新样，买断山居更枕流。
溪光映紫岭拖蓝，霜桕微丹柳半毵。
终古耿王庄北路，七桥秋色似江南。
嶕峣石坼一百尺，趵突泉支三十年。
八十老翁长捧日，梦回泉石定芳妍。
朱亭占断水云西，抹勒苍崖照径蹊。
左泐元丰右淳祐，兴衰都付壁间题。
大顶峰如覆釜然，洞天戴笠白云悬。
昔贤取譬皆深肖，不是亲来莫浪传。
一径松风引磬音，寺门端似岫云深。
年来可惜魁梧尽，只有龙孙细细吟。
双岩钩赭水如油，侧卧篮舆看放舟。
唤起富春黄子久，冬山更写荔阴稠。
文山半面瞰洪塘，谁擘苍岩贮水光。
隐者即今无郑育，路人那解唤黄裳。
茶棚午憩粗芦店，松坞危过竹仔山。
至竟盛朝饶物力，子孙酾酒扫碑还。
人欲横流世可伤，吾家犹峙表贞坊。
千秋节孝留宗法，绰楔宜为里乘光。
方塘二亩水痕青，亏有屏山作画屏。
我爱钓鲈桥畔地，桄榔荔竹乱冥冥。
环碧池亭系梦思，濛濛略彴夹明漪。
园林只好儿时忆，老大来看恍有疑。
编竹裁杉山压园，张生意匠祖南垣。
壁间罗瘿遗诗在，可逐梅花共返魂。
万瓦浮空月堕烟，徘徊八十一阶前。
丛祠朔骑还吹角，不许南人媚九仙。
咫尺旗山信翠旓，溪源宫里想萧条。
可怜今日洪塘客，后夜相思隔海潮。
七言绝句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古迹 同光体 含蓄 咏史怀古 山景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月色 江南 江河 沉郁 淡雅 游子 闽越

译文

在马头江边系舟停泊，十七年后重游故地。一座宝塔背负沙洲迎船而立，两岸青山如黛色凝聚，在柔波中竞秀。 如同扬子江归来又溯江而上，江心垒石冲刷着急流。泥沙尚未淤积渔梁尚浅，闲坐船中听舟人夜话。 石遗老人有何匹配？独坐匹园拥有千卷藏书。十年魂牵梦萦今日始到，隔墙梧桐竹影萧疏。 二十年未到旧日吟诗台，竹被伐尽山崖光秃令人哀伤。唯有沁泉山馆的明月，破云重照我归来。 如盖孤松依旧青翠，雨中重看旧日池亭。难忘日夕佳楼旁，斜阳下默诵孝经的时光。 眼底残冬却似早秋，韩园树木皆如青色虬龙。往年酷暑时翻新样式，买下山居更枕清流。 溪光映紫山岭拖蓝，霜染乌桕微红柳丝半垂。自古耿王庄北路，七桥秋色宛若江南。 高耸岩石裂开百尺，趵突泉支流三十年。八十老翁长怀忠贞，梦回泉石定当芳妍。 朱红亭台独占水云西面，镌刻苍崖照耀小径。左边元丰右边淳祐，兴衰都付与壁间题刻。 大顶峰如覆置的铁锅，洞天戴笠白云高悬。前贤比喻皆深刻，若非亲临莫妄传。 松间小径引磬音，寺门真似深山云岫。可惜年来高大树木尽失，只有竹笋细声吟唱。 双岩钩赭江水如油，侧卧竹轿看行舟。唤起富春黄公望，冬日山色更绘荔枝荫浓。 文山半面俯瞰洪塘，谁劈苍岩贮存水光。隐者如今已无郑育，路人哪知呼唤黄裳。 茶棚午歇粗芦店，松坞险过竹仔山。终究盛世物力丰饶，子孙洒扫碑刻归来。 人欲横流世道可伤，我家犹立贞节牌坊。千秋节孝留宗法，牌坊应为乡里增光。 二亩方塘水痕青，幸有屏山作画屏。最爱钓鲈桥畔地，桄榔荔枝竹丛幽深。 环碧池亭系梦魂，朦胧小桥夹明漪。园林只能儿时回忆，老大重来看似疑幻。 编竹裁杉山压园，张生技艺承南垣。壁间罗瘺遗诗犹在，可随梅花共返魂。 万瓦浮空月堕烟，徘徊八十一阶前。祠庙北方骑兵犹吹角，不许南人媚九仙。 近望旗山如翠旗，溪源宫里想见萧条。可怜今日洪塘客，后夜相思隔海潮。

赏析

《福州杂诗》是陈衍晚年重游故里的组诗，以二十首七绝连缀而成，全面展现了福州的地理风貌、历史人文与个人情怀。诗歌艺术特色显著：一是以白描手法勾勒闽都山水，如'一塔负洲迎棹立，两山凝黛斗波柔'写闽江景色，生动传神；二是巧妙化用典故与地名，如'耿王庄''沁泉山馆''九仙山'等，深化地域文化内涵；三是今昔对比手法，通过'十七年间''廿年不到'等时间表述，抒發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四是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万瓦浮空月堕烟'等句融合视觉与听觉，营造空灵意境。组诗既是对福州城市记忆的诗意存档，也是晚清文人故土情怀的深刻表达，具有重要的地域文学价值。

注释

维舟：系船停泊。
棹：船桨，代指船只。
凝黛：形容山色青黑如黛。
奔泷：急流。
渔梁：拦水捕鱼的堰坝。
石遗：陈衍号石遗。
匹园：陈衍在福州的居所。
髡崖：树木被砍伐光秃的山崖。
沁泉山馆：福州名胜。
偃盖：形容松树枝叶如车盖般展开。
睨：斜视。
孝经：儒家经典。
青虬：形容树木苍劲如虬龙。
毵：毛发细长貌。
耿王：指耿精忠，清代靖南王。
嶕峣：高耸貌。
趵突泉：济南名泉，此处借指福州泉水。
元丰、淳祐：宋代年号。
龙孙：竹笋的别称。
黄子久：元代画家黄公望。
洪塘：福州地名。
郑育、黄裳：福州历史人物。
略彴：小桥。
罗瘿：近代诗人罗惇曧。
朔骑：北方骑兵，指代异族统治。
九仙：福州九仙山。
旗山：福州山名。
溪源宫：福州地名。

背景

陈衍（1856-1937），字叔伊，号石遗，福建侯官（今福州）人，近代同光体诗派重要理论家。此组诗作于1916年，时年六十岁的陈衍重返阔别多年的故乡福州。当时辛亥革命已过五年，清朝覆灭，民国初立，社会剧变。诗人重游故地，目睹福州山水依旧而人事已非，感慨万千遂作此组诗。诗中涉及福州多处名胜：闽江、鼓山、旗山、耿王庄、沁泉山馆等，既是地理游记，也是历史怀古，更融入了诗人对时代变迁的深刻思考。组诗收录于《石遗室诗集》，是研究近代福州地域文化的重要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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