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京无梦不成尘,百里还寻浩浩春。绝艳似怜前度意,繁枝犹待后游人。山含午气千塍静,风坠高花一晌亲。欲上秀峰望山北,弱豪惭见壁碑新。千叠明霞弄夕风,翻翻长是狎房栊。本来爱好须相并,未必移根便不同。藉草客来蛮榼小,著书人杳素幮空。海壖岁赏天魔舞,更念归舟秃鬓翁。故苑沧波怨不禁,托根犹傍画堂深。主人酒力过三雅,亭午花光敌万金。尽歛雨风教懒睡,悬知忧乐费沈吟。新泉觱沸萦堂下,乘醉还来就绿阴。匹似吴兴绣谷园,晚归秀邸集朱轩。我来过雨拖千紫,风定斜阳窥一尊。多难故应繁禊日,将归及此见王孙。玉津往恨香埋径,中有当时曳履痕。太平楼阁逐风斜,犹说峨妆出内家。几换凤巢成此日,剩携螺黛对残花。微酣想受三升酒,馀暮疑烘一丈霞。廿载梦痕重叠地,鬓霜休话北南衙。黄金横带羽书驰,独向雕栏感异姿。何必锦腰侔北胜,了知婪尾到吴痴。有情应贮春前泪,乍落旋牵别后思。自是诗人来晼晚,将离未寄便伤离。
译文
旧日京城无梦不化作尘埃,百里之外仍追寻浩荡春光。绝美花朵似怜惜往日情意,繁茂枝头还在等待后来的游人。山峦含着午时气息千条田埂静谧,风吹落高处花朵片刻亲近。想要登上秀峰眺望山北,却惭愧笔力微弱面对新刻的石碑。
千重叠彩的明霞戏弄晚风,翻飞的花瓣常与窗棂亲近。本来爱好就需要相互伴随,未必移植根茎就会不同。藉草而坐的客人带来小巧酒具,著书之人已逝白色帐幕空悬。海边每年欣赏天魔舞蹈,更思念归舟上鬓发斑白的老翁。
故园沧波怨恨难以抑制,托身根茎仍依傍画堂深处。主人酒量超过三雅酒具,正午花光价值万金。收敛风雨让人懒睡,深知忧乐需要沉思。新泉沸腾萦绕堂下,乘醉再来享受绿荫。
好比吴兴绣谷园,傍晚回归秀邸聚集朱轩。我在雨后带来千重紫霞,风停斜阳窥视一杯酒。多难之时更应繁盛修禊之日,将归之际在此见到王孙。玉津园往日遗憾花香埋没小径,其中留有当时拖沓履痕。
太平楼阁随风倾斜,犹说高耸妆容出自宫廷。几经凤巢变换成今日,只剩携带螺黛面对残花。微醉想象饮下三升酒,余晖疑似烘托一丈霞光。廿年梦痕重叠之地,鬓发如霜休说南北衙门。
黄金横带军书疾驰,独自面对雕栏感慨奇异姿容。何必以锦带腰肢媲美北胜,明知婪尾酒传到吴地痴人。有情应该贮存春前的泪水,刚刚落下旋即牵引别后思念。自是诗人来到晚年,将离未寄便已伤离别。
注释
文酒:指饮酒赋诗的雅集。
小满: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农历四月间。
旧京:指北京,作者曾居于此。
千塍:千条田埂,塍指田间的土埂。
弱豪:指毛笔,谦称自己的写作能力。
房栊:窗户,代指房屋。
蛮榼:古代南方少数民族制作的酒器。
素幮:白色的帐幕,指书斋。
海壖:海边之地。
三雅:古代三种酒器,分大、中、小三种容量。
觱沸:泉水涌出的样子。
绣谷园:苏州名园,以花卉著称。
秀邸:指显贵的府邸。
禊日:古代修禊之日,农历三月三日。
玉津:指玉津园,宋代名园。
峨妆:高耸的发髻和妆容,指宫廷妆扮。
螺黛:古代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
北南衙:指朝廷的南北衙门,代指官场。
婪尾:最后之杯,指宴饮的最后一道酒。
晼晚:日暮时分,比喻晚年。
赏析
这组七律共六首,是陈三立晚年代表作,展现其深沉的遗老情怀和精湛的诗艺。诗歌以春末花事为线索,融写景、抒情、怀古于一体。艺术上采用细腻的景物描写与深沉的情感抒发相结合,'山含午气千塍静,风坠高花一晌亲'等句造语精工,对仗工稳。诗中'旧京无梦不成尘''故苑沧波怨不禁'等句,寄托了对前朝的深切怀念与个人身世之感。作者善于化用典故而不露痕迹,语言凝练含蓄,意境苍凉沉郁,体现了同光体诗歌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