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鄙曰滑竿,南服号兜子。殊名而同实,逾淮桥为枳。吾昔游滇中,好山看不已。捉卫恐落帽,蹑屐防折齿。俯仰从所欲,安堵颇藉此。不图复得之,载乘心暗喜。五更发行馆,淡淡天如纸。残月噤鸡号,晓寒澈骨髓。大麓瘴犹合,孤村人未起。穿林惊宿鸟,度陇驱伏雉。古道罕经过,茅屋缠邻里。客至纷叫呼,迤逦暂成市。朝暾出汤谷,烟霭幻红紫。积露耀鲜彩,奔瀑注文绮。平畴交远风,幽谷动芳芷。物候乱清秋,丛桂间桃李。欲忘行路难,渐觉景光美。即兴有佳趣,何必东山妓。下坂走官路,有屋颇栉比。小女嬉门前,见客肆评指。某也有行色,番客归桑梓。某也两重音,窄袖东吴士。仆夫解国语,为我译其旨。黠慧善知人,娟娟奈此豸。道旁有古井,客为贲其趾。岂曰乐在水,阑干有文理。舍钱卅五贯,名泐陈其氏。波磔具宋姿,何患无年纪。客固嗜骨董,摩挲不能已。安得椎拓人,为我传一纸。坑田去海口,不逾七十里。陵谷多洼隆,仄径频逶迤。舆夫好从容,百步辄一止。昌夕牛羊下,行役始云已。入市杂屠酤,一尊浮绿蚁。扶头作家书,欲寄寻黄耳。
译文
西部边地称为滑竿,南方称作兜子。名称不同实质相同,就像橘过淮河变成枳。
我曾游历云南中部,看不尽的美好山色。抓住轿栏怕帽子掉落,穿着木屐防牙齿磕碰。
上下俯仰随心所欲,安稳舒适全靠此物。没想到又能乘坐,暗中欢喜能载我行。
五更天从行馆出发,淡淡天空如纸张。残月下鸡声噤寒,清晨寒冷透骨髓。
大山深处瘴气仍聚,孤寂村庄人未起床。穿过树林惊动宿鸟,越过山岗驱赶野鸡。
古老道路少人经过,茅屋相连成为邻里。客人到来纷纷呼叫,蜿蜒曲折暂成集市。
朝阳从汤谷升起,烟霞变幻红紫色。积聚的露珠闪耀光彩,奔流的瀑布如注锦绣。
平坦田野远风交拂,幽深山谷芳芷摇动。物候扰乱清秋时节,丛生桂花间杂桃李。
想要忘却行路艰难,渐渐觉得景色美丽。即兴而生佳趣,何必需要东山歌妓。
走下坡坡走上官道,房屋密集如梳齿排列。小女孩在门前嬉戏,见到客人肆意评点。
某人颇有行旅神色,是番客返回故乡。某人说话双重口音,窄袖打扮是东吴士人。
仆夫懂得官话,为我翻译她们的意思。聪明伶俐善于识人,美好可爱如此女子。
路旁有口古井,客人为装饰井栏。岂是因为喜爱泉水,井栏上有精美纹饰。
捐钱三十五贯,刻名陈氏。书法笔划具有宋代风格,何必担心没有年代。
客人本就爱好古董,抚摸欣赏不能停止。怎能找到拓碑人,为我拓印一张纸。
坑田距离海口,不超过七十里。山陵谷地多起伏,狭窄小径频繁蜿蜒。
轿夫喜好从容,百步就要一停。傍晚牛羊下山,行程劳役才算结束。
进入市集混杂屠户酒肆,一杯浮着绿蚁的新酒。扶着头写家书,想要寄出寻找黄耳。
注释
滑竿:西南地区的一种简易轿子,用竹竿和椅子制成。
兜子:南方对轿子的另一种称呼。
逾淮桥为枳:化用《晏子春秋》'橘逾淮为枳'典故,指事物因环境变化而改变。
滇中:云南中部地区。
捉卫:抓住轿子的扶手。
蹑屐:穿着木屐行走。
安堵:安稳、舒适。
朝暾:初升的太阳。
汤谷:古代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
文绮:有花纹的丝织品,此处形容瀑布如锦绣。
芳芷:香草名,即白芷。
东山妓:指东晋谢安隐居东山时携带的歌妓。
栉比:像梳齿一样密集排列。
桑梓:故乡的代称。
两重音:说话带有两种方言口音。
黠慧:聪明伶俐。
娟娟:美好的样子。
贲其趾:装饰井栏。
卅五贯:三十五贯钱,贯是古代货币单位。
名泐:刻有名号。
波磔:书法术语,指捺画的写法。
骨董:古董。
椎拓:拓印碑文。
绿蚁:指新酿的酒,酒面浮沫如蚁。
黄耳:晋代陆机的狗名,能传递书信。
赏析
这首诗以行旅为线索,生动描绘了西南地区的风土人情和自然景观。诗人采用白描手法,从交通工具的称谓差异写起,巧妙化用'橘逾淮为枳'的典故,暗示地域文化差异。全诗结构严谨,依次描写清晨出发、途中见闻、市井风情、古迹探访和最终抵达,层次分明。
艺术上,诗人善于捕捉细节:'残月噤鸡号,晓寒澈骨髓'极写清晨寒意;'朝暾出汤谷,烟霭幻红紫'展现日出时分的绚烂色彩;'小女嬉门前,见客肆评指'活现孩童天真。诗中对比手法运用巧妙——行路艰难与景色美丽相对,古朴民风与文人雅趣相映。
语言上既保持古典诗的典雅,又融入方言俗语(如'滑竿''兜子'),雅俗共济。最后用'黄耳传书'的典故收尾,既符合行旅主题,又增添文人情趣,体现了古代文人'即兴有佳趣'的审美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