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兹山负天鹏，奋翼蔽东海。
廿年暌灵踪，瑰梦迄今在。
横江晨扬舲，落落笋将待。
苍茫度阡陌，云廨伏崖颏。
巍峰俯余笑，峨黛露发䰂。
登高追清新，石路瑩无改。
玄冬宜觱发，被地缛细蓓。
松矬犹夭鶱，石老各硊礧。
水田浮万罫，江郭匿一皠。
涛来笙钟俱，寺抱岩谷垲。
恭维大雄居，杰构信光彩。
深深引松径，郁郁枕山隗。
㩼㩼池前泓，趯趯竹旁䈚。
蒲牢悠悠铿，舍利粲粲琲。
晏师昔开山，灵洞供禅寀。
泉流畏一喝，倒泻今不怠。
是间极䆗窱，绽裂千叶蕾。
青萝罥修竹，若篗理劳绐。
茅斋位地底，摽碧绕群磥。
当时听水人，歌卧历卅载。
西凭八仙岩，篁柏互魁瘣。
若温大房胜，其石备哀骀。
或轮囷如轓，或岏削如櫑。
髡馀或皴栗，突梯或傀儡。
凡兹化人宅，夹侍镛与鼐。
夕方缒幽夸，晨诩凿空乃。
屴峰弁芙蓉，仰止怯委㞂。
平生造极意，鼓策到腰腿。
刚风吹石瘦，藓壁肖痱癗。
寒霜厉无午，前犯似披铠。
攀援跻绝壑，叫啸傲真宰。
气吞海若百，势较日观倍。
嶷嶷镇南维，秀卓洗凡猥。
佳携既上诉，远陟辄不馁。
习闻白云洞，僧窟拥磊磈。
仙都在我前，想像涌欢恺。
骏奔五峰越，杂树锐鋈錞。
回崖皆百尺，蹊断谓逢绐。
霍然露偪仄，又怖双屐腇。
趾依崩沙转，猱进但微欸。
洞门诚谽谺，支屋态殊頠。
饥偿香积熟，渴睨钟乳漼。
阑干倚无地，江水望浼浼。
晴云游下方，秋骨出崴嵬。
得非秦丁力，凿蜀受仪贿。
绝山虚其腹，妙景适兼汇。
曰归叹观止，掇拾亦每每。
想当澒洞初，布武赖章亥。
作屏命大藩，锡以山岿㠑。
朝宗足光怪，霞雾故绚彩。
其疆垠固僻，戴土故崔嵬。
其人文靡曼，斟育故兰茝。
俗歆鬼神德，宝相故庄璀。
溯斯挺埴繇，志乘缺蒐采。
中原极丧乱，万姓赴刀醢。
吾方浮江沱，差免辱官罪。
鲸鲵相噬吞，谁敢恤鲰鮾。
北乡真沈墨，回首一发殆。
欲希槃阿息，结宅就㟪廆。
山灵如招要，穷老幸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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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这座山如同背负天鹏，振翅遮蔽东海。二十年离别灵山踪迹，瑰丽的梦境至今仍在。清晨横江扬帆而行，疏落的竹轿等候着。苍茫中走过田野小路，云雾中的官署伏在山崖下。巍峨的山峰俯身对我微笑，秀美的山色露出如发髻般的轮廓。登高追寻清新意境，石阶莹洁依旧未改。深冬应当寒风凛冽，地上却铺着细密的花蕾。矮松依然屈曲飞举，老石各自嶙峋堆积。水田浮着万千方格，江郭隐在一片洁白中。涛声传来伴着钟笙和鸣，寺院环抱着高燥的岩谷。恭敬瞻仰大雄宝殿，杰出建筑确实光彩夺目。幽深的松径引向深处，郁郁葱葱依偎在山弯。池前泓水满溢，竹旁䈚竹跳跃生长。钟声悠悠铿鸣，舍利子如串珠粲然生光。晏师昔日开山建寺，灵洞供奉禅房清修。泉流畏惧一声喝止，倒泻之势至今不息。此处极其幽深，如千叶花蕾绽裂。青萝缠绕修竹，如同理丝般劳碌。茅斋位于地底，碧色环绕众多石块。当年听水之人，歌吟卧游历经三十载。西望八仙岩，竹柏交错盘曲。仿佛温习大房山胜景，其石具备各种奇形。有的屈曲如车箱，有的陡削如酒尊。砍余的皱缩战栗，圆滑的如傀儡戏偶。所有这些化人宅第，两旁侍立着大钟与巨鼎。傍晚方才系绳探幽夸胜，清晨又自诩凿空之功。高耸的山峰戴着芙蓉冠，仰望止步生怕疲惫倒下。平生登临绝顶的意愿，鞭策着来到腰腿。刚风吹得山石清瘦，苔壁如同痱子癗瘩。寒霜严酷不留午暖，前进如同披甲冲锋。攀援登上绝壑，呼啸傲视天地主宰。气势吞吐海神百倍，山势胜过日观峰。巍巍镇守南方，秀美卓绝洗涤凡俗。好友相携既已上达，远登险峰从不气馁。久闻白云洞胜景，僧窟簇拥着磊磊巨石。仙都就在眼前，想象中涌起欢欣。疾驰越过五峰，杂树锐利如镀金矛戟。回崖都有百尺高，路径中断以为受骗。豁然露出狭窄通道，又惊双履疲惫。脚趾依着崩沙转进，猿猴般前进只能微叹。洞门确实空深，支起的屋宇姿态特别安静。饥饿时享用香积熟食，口渴时凝视钟乳垂滴。栏杆倚靠似无实地，江水望去一片浩瀚。晴云游弋在下界，秋骨挺出高峻山峦。莫非是秦丁神力，开凿蜀道接受仪礼贿赂。掏空山腹成虚空，妙景适逢交汇于此。归去叹为观止，拾取胜景亦每每有得。想当天地混沌之初，步行测量依靠章亥。命作屏障镇守大藩，赐予山岳高耸崔嵬。朝宗足具光怪陆离，霞雾因此绚烂多彩。其疆域固然偏僻，承载土地故而高耸。其人文华美曼妙，培养故而如兰如茝。俗世欣羡鬼神功德，宝相因此庄重璀璨。追溯这造化由来，方志记载缺乏搜集采纳。中原极度丧乱，万姓赴于刀俎醢刑。我正浮游江沱，勉强免遭辱没官箴之罪。鲸鲵互相吞噬，谁敢体恤小民疾苦。北望真正沉默，回首间一发危殆。欲求盘桓山阿息影，结宅就在巍峨山间。山灵如果相邀，穷老至此亦不后悔。

赏析

这首诗是晚清同光体诗人陈宝琛的代表作，全诗用十贿韵一韵到底，展现作者精湛的诗艺。诗歌以重游石鼓山为线索，采用赋体笔法极尽铺陈之能事，从多个角度描绘石鼓山的奇伟景观。开篇以天鹏振翼的宏大意象总揽全山气势，中间细致刻画山石、松竹、寺宇、洞窟等具体景观，融情于景，寓理于景。诗人将个人的人生感慨与时代动荡融入山水描写之中，在展现高超语言技巧的同时，也体现了晚清士人在时代剧变中的复杂心境。诗歌结构严谨，意象繁复而不乱，语言精炼古雅，用典贴切自然，充分体现了同光体诗人'宗宋'的创作特点和对形式美的极致追求。

注释

石鼓山：位于福建福州，因山上有石如鼓而得名。
十贿全韵：指全诗押《平水韵》上声十贿韵部。
天鹏：传说中的大鹏鸟，《庄子·逍遥游》有载。
暌：分离，离别。
灵踪：神灵的踪迹，指山中胜迹。
扬舲：划船前行。
笋将：竹轿。
云廨：云雾中的官署，指山间建筑。
崖颏：山崖下部。
峨黛：女子峨眉，喻山形秀美。
发䰂：发髻。
玄冬：冬季。
觱发：寒风凛冽。
缛细蓓：铺着细小的花蕾。
夭鶱：屈曲飞举。
硊礧：巨石堆积貌。
万罫：万千方格，指水田如棋盘。
一皠：一片洁白。
岩谷垲：高燥的岩谷。
大雄居：佛寺。
山隗：山弯曲处。
㩼㩼：水满溢貌。
趯趯：跳跃貌。
䈚：竹名。
蒲牢：钟上兽形钮，代指钟声。
舍利：佛骨。
粲粲：明亮貌。
琲：成串的珠子。
晏师：指开山祖师。
禅寀：禅房。
䆗窱：幽深貌。
罥：缠绕。
篗：收丝器具。
劳绐：劳碌。
摽碧：青绿色环绕。
群磥：众多石块。
卅载：三十年。
魁瘣：树木盘曲状。
哀骀：丑陋貌，《庄子·德充符》有哀骀它。
轮囷：屈曲貌。
轓：车箱两旁挡板。
岏削：高耸陡削。
櫑：古代盛酒器。
髡馀：砍伐剩余。
皴栗：皱缩战栗。
突梯：圆滑貌。
镛与鼐：大钟与鼎。
缒幽：系绳探幽。
屴峰：高耸貌。
弁芙蓉：像戴芙蓉冠。
委㞂：疲惫倒下。
痱癗：皮肤疙瘩，喻石壁粗糙。
海若：海神。
日观：泰山日观峰。
南维：南方。
凡猥：庸俗卑劣。
磊磈：众石累积。
鋈錞：镀金的矛戟底套。
绐：欺骗。
腇：疲惫。
欸：叹息。
谽谺：山谷空深。
頠：安静。
香积：佛寺斋饭。
钟乳：钟乳石。
漼：水深貌。
浼浼：水盛貌。
崴嵬：高峻。
秦丁：秦代力士。
仪贿：礼物贿赂。
澒洞：弥漫无际。
章亥：大章和竖亥，传说中善行人。
大藩：重要屏障。
岿㠑：高大耸立。
朝宗：诸侯朝见天子，喻百川归海。
崔嵬：高耸。
靡曼：华美。
斟育：培养。
兰茝：香草。
庄璀：庄重璀璨。
挺埴：制作陶器，喻造化。
志乘：地方志。
蒐采：搜集采用。
刀醢：刀杀和醢刑。
江沱：长江支流。
鲸鲵：喻凶恶之人。
鲰鮾：小鱼，喻小民。
北乡：面向北方。
沈墨：沉默。
一发殆：一发危急。
槃阿：盘桓山阿。
㟪廆：山势高峻。
招要：邀请。

背景

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时陈宝琛56岁，因庚子事变后闲居福州。诗人二十年前曾游石鼓山，此次重游感慨万千。当时清朝内忧外患，八国联军侵华后国家濒临崩溃，作者作为清流党人遭受排挤，归乡隐居。诗中'中原极丧乱，万姓赴刀醢'等句明确反映了时代背景。诗人通过重游故地，既抒发对山水之美的热爱，也寄寓了对时局的忧愤和对个人命运的感慨，体现了晚清士大夫在传统与变革之间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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