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病夫傀独如枯僧，绳床缚梦窥孤灯。
一从瞀眼负秋魄，卧及风力催檐冰。
累旬越渫罹大札，府种交轹忧成症。
胜衣素已苦羸顿，那敌熛飓纷凭陵。
用知维摩非得已，示疾特为群生矜。
势有至难术乃圣，勿药竟可苏懵憕。
宵来一涊告脱热，霍若大赦欢中兴。
可怜万念陷眢井，鸡竿此际谁当徵。
平生诗垒颇摩厉，蝥弧夺既还先登。
卫青不死实天幸，收合煨烬犹差胜。
其馀事变杂朝市，置勿挂齿吾皆应。
独兹吟境逝复得，色喜正可誇宾朋。
人生有情在胸臆，孰肯木木侪痴蝇。
安心是药语良审，奈此佳句千崚嶒。
要知世有不龟手，未患寒壑探蛟罾。
跰跹诘旦得学步，便有世故奔填膺。
尔时索句恐寥落，宁获馀力涂溪藤。
短章自释博君噱，休语流俗资疑憎。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同光体 咏怀抒志 夜色 孤灯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激昂 病中 病者 自励 说理

译文

病中之人孤独如同枯坐的僧侣，在绳床上被梦境束缚，独对孤灯。自从眼睛昏花辜负了秋月，卧病直到风力催动屋檐结冰。连续多日精神涣散罹患大病，浮肿交加忧虑成疾。本就瘦弱难以承受衣物重量，哪能抵挡疾风的肆意侵袭。由此知道维摩诘示病并非自愿，特为众生而显现病容。病情到了极难处医术才显神圣，不用药物竟能苏醒神志。夜来一出汗告知热退，突然如获大赦欢庆病体中兴。可怜万般念头陷入枯井，此时谁能施行赦免。平生诗坛颇经磨练，如夺旗先登般奋勇。卫青不死实属天幸，收拾灰烬还算稍胜。其余世事纷杂于朝市，置之不理我都能应对。唯独这吟诗之境失而复得，喜形于色正可向宾朋夸耀。人生有情意在胸中，谁肯如痴蝇般麻木无知。安心是药此话确实审慎，奈何佳句如群山峻岭。要知道世上有不龟手之药，不愁寒壑探蛟之网。明日蹒跚学步，便有世故填满胸怀。那时索句恐怕寥落，岂有余力书写诗篇。作此短章自我宽博君一笑，莫告知流俗徒增疑憎。

赏析

此诗为陈三立病中答客之作，展现了一位诗人即使在病中也不愿放弃创作的执着精神。诗中运用大量佛教典故和医学意象，将病痛体验与文学创作巧妙结合。前八句细致描绘病中苦状，中间转入对创作意义的思考，最后表明坚持作诗的态度。艺术上善用比喻，如'如枯僧'、'陷眢井'等生动形象；语言凝练厚重，用典自然贴切，体现了同光体诗人'生涩奥衍'的诗风。全诗在病痛描写中透露出顽强的生命力和创作热情，展现了诗人'诗穷而后工'的文学观念。

注释

傀独：孤独貌。
绳床：古代的一种坐具，即交椅。
瞀眼：昏花之眼。
秋魄：秋月。
越渫：涣散；怠慢。
大札：大病。
府种：浮肿。
羸顿：瘦弱困顿。
熛飓：疾风。
维摩：维摩诘，佛教人物，常示疾说法。
懵憕：神志不清。
一涊：出汗貌。
眢井：枯井。
鸡竿：古代赦日竖立的竿子。
蝥弧：春秋诸侯郑伯旗名，后借指军旗。
煨烬：灰烬。
崚嶒：高峻重叠貌。
不龟手：使手不冻裂的药，典出《庄子》。
蛟罾：捕蛟的网。
跰跹：行步不稳貌。
溪藤：指纸，古时剡溪产藤制纸有名。

背景

陈三立（1853-1937）为晚清民国著名诗人，同光体诗派代表人物。此诗作于晚年病中，当时友人劝其病中勿劳神作诗，诗人遂以此诗作答。陈三立晚年寓居上海，虽年高多病，仍创作不辍，体现了其对诗歌艺术的极致追求。该诗反映了近代传统文人在时代变革中坚守文化命脉的精神状态。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