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昔观华严,心熟毗卢境。
东南有支提,千圣会岩岭。
欲从善财问,怅此路悠永。
朅来縻王事,胜处每参请。
弹指开重楼,结愿发深省。
寄谢德云师,相见在别顶。
禅翁游江湖,传衣自双径。
向来梅子熟,一衲伴千圣。
十年此趺坐,楼阁方鼎盛。
夜阑拨炉灰,衲也吾所敬。
我如老摩诘,到处扣禅病。
接淅复过云,林端隔清磬。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含蓄 山峰 岭南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隐士

译文

往昔我阅读《华严经》,心中熟稔了毗卢佛的庄严境界。东南方有座支提山,是千位圣贤汇聚的岩岭。本想效仿善财童子去参问,却怅然此路漫长遥远。近来我被朝廷公务所羁绊,但每至名胜之地仍常去参访请教。弹指间仿佛见到华藏世界楼阁重重显现,发下深切的誓愿而有所省悟。遥寄此诗感谢德云禅师,期盼相见在另一重更高的峰顶。德最禅师您云游于江湖之间,禅宗法脉传承自双径名山。向来道行已如‘梅子熟透’,一件衲衣便与千圣精神相伴。十年来于此山中静坐禅修,道场楼阁方才鼎盛辉煌。夜深时拨动炉中的灰烬,德最禅师啊,您是我所敬仰的高僧。我如同年老的王摩诘,每到一处便叩问禅法的真谛。行色匆匆又如云飘过,只能在林梢那头,隔着清越的磬声遥相致意。

赏析

《赠支提德最》是宋代名臣李纲赠予支提山高僧的一首禅理诗,全诗以深厚的佛学修养为底蕴,通过丰富的佛教典故和清远的意境,表达了诗人对禅林高僧的景仰、对清净禅境的向往,以及在仕宦奔波中寻求精神超脱的复杂心境。 诗歌开篇从《华严经》和‘毗卢境’起笔,奠定了全诗的华严境界与宏大视野。‘东南有支提,千圣会岩岭’二句,将现实地理与佛教圣境相结合,赋予支提山神圣的色彩。诗人以‘善财’自况,表达了求法问道的初心,而‘路悠永’、‘縻王事’则道出了尘世羁绊与理想追寻之间的矛盾,这是士大夫学佛者的典型心态。 诗中‘弹指开重楼’运用佛典意象,想象瑰丽,象征着顿悟的瞬间与佛国世界的显现。‘寄谢德云师,相见在别顶’一句,巧妙化用善财童子参访德云比丘的公案,既表达了对德最禅师的推崇(将其比作德云师),又暗含禅宗‘向上一路’、境界无穷的深意。 后半部分转入对德最禅师修行与道场的描绘。‘传衣自双径’点明其法脉渊源,‘梅子熟’用著名禅宗公案,赞誉禅师已臻悟境。‘一衲伴千圣’与‘十年此趺坐’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禅师简朴外在下的深厚精神修为与定力。结尾处诗人自比‘老摩诘’,‘到处扣禅病’,既表明了自己对禅学的热衷与不断参究,也隐含着一丝身为宦游人的自嘲与无奈。‘接淅复过云,林端隔清磬’的收束尤为精彩,以匆匆行旅与远处清磬的意象作结,意境空灵,余韵悠长,将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向往、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怅惘,表达得含蓄而深刻。 全诗结构严谨,从观经起念,到寻山问法,再到赞僧述怀,最后以景结情,脉络清晰。语言凝练典雅,用典贴切自然,充分体现了宋代士大夫诗歌以学问为诗以理趣入诗的特点,是融佛理、诗情与人生感慨于一体的佳作。

注释

支提指支提山,位于今福建宁德,为佛教名山,有华严寺。。
德最诗题中的僧人法号,应为支提山的高僧。。
华严《华严经》,佛教重要经典,诗中指代华严境界。。
毗卢境毗卢遮那佛(法身佛)的清净庄严境界。。
善财善财童子,《华严经》中为求佛法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的求道者。。
朅来犹言“尔来”,近来。。
縻王事被朝廷公务所羁绊。縻,束缚。。
弹指开重楼形容佛法神通或顿悟境界,弹指间显现重重楼阁(华藏世界)。。
德云师善财童子参访的第一位善知识,德云比丘,住于妙高峰顶。。
别顶另一座山峰之顶,暗指与德云师相见需在更高境界。。
传衣自双径指禅宗法脉传承。双径,或指径山寺(在浙江),为禅宗重要道场。。
梅子熟禅宗公案,马祖道一禅师用“梅子熟也”暗示弟子大梅法常已开悟。。
一衲伴千圣一件僧衣(代指德最禅师)与千圣(历代祖师)精神相伴。。
趺坐结跏趺坐,僧人禅定坐姿。。
老摩诘指唐代诗人王维,字摩诘,笃信佛教,诗中常含禅理,此处诗人自比。。
扣禅病参究、叩问禅法中的疑惑与弊病。。
接淅复过云形容行色匆匆。接淅,捧着已淘的米,喻匆忙上路。过云,如云飘过。。
清磬寺院中清越的磬声。。

背景

此诗为南宋初期抗金名臣、文学家李纲所作。李纲(1083-1140),字伯纪,号梁溪先生,是两宋之际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他一生力主抗金,曾短暂出任宋高宗朝宰相,但屡遭排挤,仕途坎坷。在政治抱负受挫之际,李纲潜心佛学,与当时许多高僧大德交往密切,诗文创作也常融入禅理。 支提山位于福建宁德,自唐代起便是佛教华严宗的重要道场,传说为天冠菩萨道场,有‘不到支提枉为僧’之说,在佛教界地位崇高。诗题中的‘德最’禅师,应是当时驻锡支提山的一位高僧,具体生平已不可详考。此诗的创作时间,很可能是在李纲晚年被贬或闲居福建期间(李纲是福建邵武人,晚年曾居福州)。当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内忧外患不断,李纲本人的政治理想难以实现。他将精神寄托于佛法与山水之间,通过参访名山古刹、与方外之交酬唱,来寻求内心的平静与超越。这首诗正是他这种心态的写照:一方面心系‘王事’,身不由己;另一方面又深深向往着支提山所代表的清净禅境与智慧解脱。诗中流露出的对高僧德业的敬仰、对自身宦游的感慨,以及那种介于仕与隐、儒与佛之间的复杂情感,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士大夫的个人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