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春事忽已阑,年华何驶急。
客子困穷年,卧若蛇蚓蛰。
泥深没屐齿,市桥灯熠熠。
残缸玉虫缀,檐雨泫如泣。
归期傥有徵,缓我百忧集。
余生本畸人,三年楚囚絷。
经商逐毫末,索米慁畿邑。
君门深九重,无籍岂敢入。
涸辙望斗升,然桂炊玉粒。
妻孥寄田庐,诛茆冬未葺。
朅来几弦晦,漏屋想沾湿。
但喜一犁足,犉犊起??。
耕耨贵及时,归欤具籉笠。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夜色 悲壮 抒情 文人 春景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游子 雨景

译文

春天的景物忽然已近尾声,时光流逝得多么迅急。我这客居之人终年为穷困所困,像蛇蚓蛰伏般蜷卧不起。泥泞深得淹没了木屐的齿痕,市桥上的灯火在雨夜中闪烁迷离。残灯上缀着玉虫般的灯花,屋檐的雨水如泪水般凄然滴泣。归乡的日期倘若能有征兆,或许能缓解我百般忧愁的郁积。我此生本就是命运坎坷的畸零人,三年来如同楚囚般被束缚羁縻。为谋生而追逐毫末之利的商贾之事,为求微禄而烦扰于京畿之地。君王之门深达九重,没有门籍岂敢贸然进入?如同涸辙之鱼盼望斗升之水,物价昂贵如燃桂炊玉生活难以为继。妻儿寄居在乡间的田舍茅屋,砍茅修葺的活计到冬天都未能完毕。近来不知度过了多少弦月晦日,漏雨的屋子想必早已被雨水浸湿。此刻只欣喜一场透犁的春雨已足够,耕牛犊子将起身开始辛勤耕犁。耕种贵在及时不误农时,归去吧,准备好我的斗笠蓑衣。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周紫芝在残春雨夜,读友人陈子高(陈克)诗后,依其诗韵所作的一首感怀述志之作。全诗以沉郁顿挫的笔调,层层深入地抒发了诗人客居困顿、仕途失意、生计艰难的多重苦闷,并在结尾处借春雨生发出归耕田园的向往,体现了宋诗善于说理、长于铺叙的特点。 艺术上,诗人巧妙地将景物烘托内心独白相结合。开篇“春事忽已阑,年华何驶急”以春残起兴,奠定了时光飞逝、人生蹉跎的感伤基调。随后,“泥深没屐齿”、“檐雨泫如泣”等句,以泥泞的街道、闪烁的孤灯、垂泣的檐雨,构建了一个凄冷孤寂的雨夜场景,与诗人“困穷年”、“蛇蚓蛰”的窘迫状态形成内外呼应,意境浑然。 诗中运用了密集的典故与比喻,极大地增强了情感表达的深度和力度。“三年楚囚絷”化用《左传》典故,形象道出精神被束缚的苦闷;“涸辙望斗升”借用《庄子》寓言,极言对微薄援助的渴望与处境的绝望;“然桂炊玉”则夸张地描绘了物价高昂、生活维艰的现状。这些典故的运用,使个人困苦具有了历史的厚重感和普遍的象征意义。 结构上,诗的前半部分重在铺陈现实困境,从时光流逝、客居困顿,写到仕进无门、生计艰难,乃至家室难安,愁绪如“百忧集”,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至“但喜一犁足”笔锋一转,一场及时的春雨成为情绪的转折点。春雨滋润土地,也仿佛滋润了诗人干涸的心田,使他从对仕途经济的执着中暂时超脱,萌生了“归欤具籉笠”的归隐之思。这种由困顿愁苦转向自然田园的情感脉络,体现了古代士人在仕隐矛盾中的典型心态。全诗语言质朴而凝练,情感真挚而深切,是南宋中下层文人生存状态心灵世界的真实写照。

注释

春事忽已阑春天的景物忽然已经凋残。阑,将尽,残尽。。
年华何驶急时光流逝得多么迅疾。驶,快速。。
客子客居他乡的人,诗人自指。。
蛇蚓蛰像蛇和蚯蚓一样蛰伏不动,形容困顿蜷缩的状态。。
屐齿木屐底部的齿状突起。。
熠熠光亮闪烁的样子。。
残缸将尽的油灯。缸,通“釭”,灯盏。。
玉虫灯花。古人认为灯芯燃烧时结成的花状物形似玉虫。。
水滴下垂的样子。。
傥有徵或许有征兆。傥,同“倘”,或许。徵,征兆,迹象。。
畸人不合于世俗的异人,此处指命运坎坷、不合时宜的人。。
楚囚絷像被俘虏的楚国人一样被束缚。絷,捆绑,束缚。典出《左传》,后指处境窘迫之人。。
经商逐毫末从事微末的经商活动。毫末,比喻极其微小的利益。。
索米慁畿邑为求取俸禄而烦扰于京城附近的州县。索米,求取俸禄。慁,烦扰。畿邑,京城附近的州县。。
无籍没有门籍,指没有做官的资格或引荐。籍,门籍,古代出入宫门的凭证。。
涸辙望斗升像困在干涸车辙里的鱼盼望斗升之水一样。典出《庄子·外物》,比喻处境极其困难,急需援助。。
然桂炊玉粒烧桂木来煮玉粒,形容物价昂贵,生活艰难。然,同“燃”。。
诛茆冬未葺砍茅草修补房屋,但冬天都还没修好。诛,砍伐。葺,修补。。
朅来几弦晦近来经过了多少个弦月(上弦月或下弦月)和晦日(月末)。朅来,近来。弦晦,指时间流逝。。
一犁足一场足够浸润一犁深的春雨。。
犉犊黄毛黑唇的牛犊,泛指耕牛。。
籉笠斗笠一类的雨具。籉,竹制的防雨帽。。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时间可能在宋高宗绍兴年间。作者周紫芝早年曾两赴礼部试不第,后虽因献诗得官,但仕途并不得意,长期担任地方小官,生活清贫。这首诗生动反映了他这一时期客居困顿仕进无门的生存境遇与内心苦闷。 诗题中的“陈子高”即陈克,字子高,是两宋之际的著名词人,周紫芝的诗友。周紫芝在残春雨夜读其诗,心生感慨,遂用其诗韵创作了这首和诗。这种唱和之风在宋代文人中极为盛行,既是文学交流,也是情感共鸣的载体。 当时的社会背景是,南宋朝廷初立,政局未稳,北方大片领土沦陷,大量士人南渡,流离失所。科举与仕途的竞争异常激烈,许多像周紫芝这样的中下层文人,既怀有报国之志与功名之心,又不得不面对生计压力现实挫折。诗中所写的“经商逐毫末”、“索米慁畿邑”、“君门深九重”等,正是这一群体普遍遭遇的生动缩影。同时,诗末流露的归耕之念,也与南宋时期隐逸思想的再度兴起有关,是士人在动荡时局与个人失意中寻求精神出路的一种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