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汉祖肇炎图，三杰咸辅翼。
功成及酬赏，相国独第一。
发踪指示语，谁曰匪其实。
焉知英主心，方谨操纵术。
勋高疑益深，固异亭长日。
守关忠弗念，置卫防百出。
堂堂明且审，自计亦无失。
护军给饷馈，入秦收图籍。
用智既有馀，保身岂难必。
逊封散宏财，非真召平力。
污名起田宅，犹愈受斧锧。
终加恭谨辞，贤哉史臣笔。
中原 五言古诗 咏史 咏史怀古 政治家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理性 说理

译文

汉高祖刘邦开创了汉朝基业，三杰都尽心辅佐。大功告成论功行赏时，相国萧何位列第一。刘邦说他如同猎人‘发踪指示’，谁说这不是实情？哪里知道英明君主的心思，正谨慎地运用着驾驭臣下的权术。功劳越高，猜忌就越深，这自然与刘邦当亭长时不同了。萧何留守关中的忠心不被记念，反而被设置层层防卫，百般提防。萧何的谋划光明正大且周详，他自己的考虑也算没有失误。他负责后勤供应粮饷，入关后收取秦朝图籍档案。运用智慧已绰绰有余，保全自身难道就难吗？他谦让封赏、散尽家财，并非全靠召平的劝告之力。用强买田宅来玷污自己的名声，总比遭受杀身之祸要好。最终史官以‘恭敬谨慎’来评价他，这真是史家贤明的笔法啊。

赏析

王安石这首《读萧何传有感》是一首典型的咏史怀古诗，借评说汉初名相萧何的遭遇，深刻揭示了君臣关系的复杂性与封建政治的残酷本质。全诗以冷静、理性的笔触，剖析了开国功臣在功成之后所面临的“功高震主”困境。诗人首先肯定萧何“发踪指示”的定鼎之功与“明且审”的政治智慧，随即笔锋一转，着力刻画刘邦对这位最大功臣的猜忌与防范（“方谨操纵术”、“置卫防百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与张力。诗中“勋高疑益深，固异亭长日”一句，尤为精警，道破了权力地位变迁导致人际关系异化的普遍规律。王安石作为一位锐意改革的政治家，对萧何“用智既有馀，保身岂难必”的处境有着深刻的同理心。他并未简单评判忠奸，而是以近乎史家的眼光，分析了萧何以“逊封”、“散财”乃至“污名”等一系列自保策略的无奈与必然性，指出其核心在于权衡利害（“犹愈受斧锧”）。最后以“贤哉史臣笔”作结，既是对萧何以“恭谨”终老的肯定，也暗含了对历史评价客观性的期许。全诗议论精辟，逻辑严密，语言简劲，体现了宋诗好议论、重理趣的特点，是王安石咏史诗中思想深刻、见解独到的代表作。

注释

汉祖：指汉高祖刘邦。。
肇炎图：开创汉朝的基业。肇，开创；炎图，指汉朝，因汉朝以火德自居。。
三杰：指汉初三杰张良、萧何、韩信。。
相国：指萧何，汉朝建立后被封为相国（丞相）。。
发踪指示：语出《史记·萧相国世家》，刘邦将萧何比作猎人，称赞其“发踪指示”之功，即发现踪迹、指明方向。。
英主：英明的君主，此处指刘邦。。
操纵术：驾驭、控制臣下的权术。。
勋高疑益深：功劳越大，君主对他的猜忌就越深。。
亭长：刘邦早年曾任泗水亭长。。
守关：指楚汉相争时，萧何留守关中，为前线提供支援。。
置卫：刘邦在前线作战时，曾多次派使者“慰劳”萧何，实为监视。。
护军给饷馈：指萧何负责后勤，保障军队粮饷供应。。
入秦收图籍：刘邦攻入咸阳后，诸将争抢金帛财物，萧何则收取秦朝的律令、图书、户籍档案，为日后治国奠定基础。。
逊封散宏财：指萧何谦让封赏，并散尽家财以助军资，以消除刘邦的猜忌。。
召平：秦朝东陵侯，秦亡后种瓜为生。他曾劝告萧何自污名节以保平安。。
污名起田宅：指萧何听从召平建议，强买民田民宅以自毁名声，表示自己胸无大志。。
斧锧：古代刑具，指杀身之祸。锧，垫在斧下的砧板。。
恭谨：恭敬谨慎。。
史臣笔：史官的记载与评价。。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期，作者王安石身兼文学家与政治家双重身份。他领导了著名的“熙宁变法”，身处政治漩涡中心，对朝堂之上的权力博弈、君臣猜忌有着切身的体会与深刻的观察。阅读《史记·萧相国世家》中关于萧何功高遭忌、被迫自污以保全的记载，无疑触动了他内心的共鸣。萧何的故事，是历代功臣宿将命运的一个缩影，尤其在中央集权加强的宋代，“杯酒释兵权”的故事记忆犹新，如何处理好功勋、权力与君主信任之间的关系，是摆在许多士大夫面前的现实课题。王安石借此诗，不仅是在评说历史，更可能是在反思自身处境，表达对复杂政治环境中智慧生存之道的思考。诗中流露出的对帝王心术的冷静剖析和对功臣自保策略的理解，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评判，展现了作者深刻的历史洞察力和现实关怀。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