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列星光芒远近同,天河横来压孤篷。
溪容一碧看未尽,转入客子诗筒中。
筒中满贮千张纸,一路山川供役使。
古来霅水足高人,吾宗首说元真子。
都缘抱负经济才,有口挂壁常懒开。
樵青渔童与共载,大胜俗侣成群来。
可怜当时只名重,野鹤乘轩失威凤。
虽闻肖像登九重,收奖空言亦何用。
过五百年孙更痴,布裘棕屩骨格宜。
特来乃祖旧游处,三叫庶几亲见之。
见之不见俱莫问,人生只合将閒论。
倘来簪绂付儿嬉,圣贤用晦初未闷。
拍舷还望星与河,此身或是张志和。
一杯更醉投床睡,明日歌声犹震地。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咏史怀古 咏怀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星月 歌行体 江南 江河 游仙隐逸 豪放 隐士 飘逸

译文

满天星辰光芒远近相同,银河横亘天际仿佛要压向我这孤舟。溪水那一片碧色还未看尽,便已转入我这客居者的诗筒之中。诗筒里满满贮存着千张纸,一路的山川景色都供我驱使入诗。自古以来霅溪水边就多高人隐士,我汪氏宗族首先要说的便是玄真子张志和。都因为他怀有经世济民的大才,却常常沉默寡言,懒得开口。与渔童、樵青共载一舟,远胜过与那些庸俗之辈成群结队。可惜他当时只是名声很重,就像野鹤混入轩车,反而让真正的威凤失了光彩。虽然听说他的画像被呈入皇宫,但那些空泛的褒奖又有什么用呢?过了五百年,他的子孙(指诗人自己)更加痴迷,布衣棕鞋的装束正合我这隐逸的骨格。特地来到先祖旧日游历之处,再三呼唤,或许能亲眼见到他吧?见与不见都无需再问,人生只合以闲适来论定。偶然得来的官位权柄就交给儿辈嬉戏吧,圣贤韬光养晦的本意,起初就不是为了苦闷。拍打着船舷,回望星辰与银河,我此身或许就是张志和转世吧。再饮一杯酒,醉后投床便睡,明日的歌声想必仍将震动大地。

赏析

《夜坐放歌书兴》是宋代诗人汪藻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夜坐舟中、放歌抒怀为线索,将眼前之景、怀古之思与自我期许巧妙融合,展现了诗人超然物外的隐逸情怀和对自由精神的执着追求。 开篇四句写景,气象阔大而意境清幽。“列星光芒远近同”以朴拙之笔勾勒星空,“天河横来压孤篷”则用“压”字赋予银河动态与力量感,反衬出舟之“孤”与人之渺小,却又暗含天人相通的意趣。溪水之碧色“转入诗筒”,想象奇特,将自然之美与创作冲动直接连通,体现了物我交融的艺术境界。 中间部分转入对唐代隐士张志和的追慕。诗人视张志和为“吾宗”,不仅因同姓,更因精神上的认同。他推崇张氏的“经济才”与“有口挂壁”的内敛品格,欣赏其与“樵青渔童”共载的简朴生活,认为远胜“俗侣成群”。对张志和“肖像登九重”却“收奖空言”的遭遇,诗人流露出深刻的同情与清醒的认识,暗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世俗的褒奖,而在于精神的独立。这既是对古人的评价,也隐含了对自身时代与处境的思考。 后段诗人以“过五百年孙”自况,表达了对隐逸生活的自觉选择。“布裘棕屩骨格宜”是对自我身份与追求的确认。“三叫庶几亲见之”的痴态,生动传达了对精神偶像的无限向往。随后笔锋一转,“见之不见俱莫问”,将追慕升华为一种内在的精神契合,而非外在的形迹相寻。“人生只合将閒论”是全诗的点睛之论,将“闲”提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倘来簪绂付儿嬉,圣贤用晦初未闷”两句,以洒脱的态度看待功名,并引用《周易》“用晦”之典,为隐逸找到了深厚的儒家思想资源,使其超脱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用晦而明”的智慧选择。 结尾呼应开篇,“拍舷望星河”,人物形象潇洒不羁;“此身或是张志和”,直抒胸臆,完成了古今精神的叠合。醉后投床,歌声震地,以豪放不羁之态收束全篇,余韵悠长。全诗语言流畅奔放,情感真挚热烈,结构开合自如,在宋代理趣诗的背景下,仍保有唐人歌行体的豪迈气韵,是汪藻诗作中颇具代表性的一首。

注释

列星罗列的星辰,指满天繁星。。
天河银河。。
孤篷孤舟。篷,船篷,代指船。。
诗筒古人用以贮放诗稿的竹筒。。
役使驱使,此处指山川景色供诗人驱使入诗。。
霅水霅溪,在今浙江湖州境内。。
元真子唐代诗人、隐士张志和,号玄真子(此处为避讳或音近写作“元真子”),曾隐居霅溪,著有《玄真子》。。
经济才经世济民的才能。。
有口挂壁形容沉默寡言,不轻易发表言论。。
樵青渔童张志和的奴婢名,据颜真卿《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载,唐肃宗曾赐张志和奴婢各一,张志和配为夫妻,取名渔童、樵青。。
野鹤乘轩野鹤乘坐大夫的车子,比喻滥竽充数,徒有虚名。典出《左传·闵公二年》。。
威凤有威仪的凤凰,比喻真正有才德的人。。
肖像登九重指张志和的画像被皇帝收藏于宫中。九重,指皇宫。。
布裘棕屩布衣皮袄,棕榈做的鞋子,形容隐士简朴的装束。屩,草鞋。。
簪绂簪,冠簪;绂,系印的丝带。代指官职、仕途。。
用晦隐藏才能,不显露于世。语出《周易·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拍舷拍打船舷。。
张志和唐代著名隐逸诗人,号玄真子,著有《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等。。

背景

此诗创作于汪藻晚年,具体时间已难确考,但从诗中流露的归隐之志和对仕途的淡漠来看,很可能是在他经历宦海浮沉之后。汪藻(1079—1154),字彦章,饶州德兴(今属江西)人,北宋末、南宋初著名文学家。他早年即有文名,徽宗时进士及第,历官著作佐郎、中书舍人等。高宗时,曾掌内制,一时诏令多出其手。然而,南宋初年政局动荡,党争激烈,汪藻也因卷入政治纷争而屡遭贬谪。这种经历使他深刻体会到仕途的险恶与无常,从而更加向往超脱与自由的生活。 诗中提到的“霅水”(霅溪)和“元真子”张志和,是触发诗人创作灵感的重要地理与历史人文因素。张志和是唐代著名的隐逸高士,长期隐居湖州(今属浙江)一带的山水之间,其《渔歌子》词及放浪江湖的形象,成为后世文人仰慕的典范。汪藻行经或寓居此地,夜坐舟中,面对相似的星河溪流,很自然地追慕先贤,引为同调。这种“地域文化记忆”的激活,是诗歌产生的重要背景。 此外,宋代士大夫普遍存在“出处矛盾”,即入世济世与出世归隐之间的心理挣扎。汪藻此诗,正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与化解。他通过追慕张志和,将个人的失意与感慨,转化为对一种理想人格和生活方式的肯定与追求,从而获得精神上的慰藉与超越。诗中“圣贤用晦”的提法,也反映了宋代儒学(尤其是理学)思想中,对“内圣”修养和韬光养晦处世之道的重视,为其隐逸情怀提供了哲学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