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推枕欣朝凉,开户畏炎日。
驾言城西游,滞懑去如失。
山空秋易知,石近云屡出。
穿松得古寺,随喜听讲律。
士女蜂蚁来,蟠香散经帙。
嚣思摄正念,颇识动化术。
蔬饭有馀饱,徐行纵閒逸。
邻庵亦窈深,绿杉间疏密。
殿宇焕新筑,不待方丈室。
相留屏俗情,话澹喜促膝。
修筠入支径,池亭面崷崒。
从容十数刻,佳趣领无佚。
风床捲青簟,露井放寒繂。
藕花杂蒲稍,芳气远如一。
纷尘惬虚静,诗成任荒率。
殷雷唤飞雨,爽气定盈溢。
兴酣在景晚,归骑莫驰疾。
新霜更须来,携樽摘林橘。
五言古诗 写景 叙事 夏景 寺庙 山景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池亭 淡雅 清新 游仙隐逸 花草 隐士

译文

推开枕头欣喜于清晨的凉爽,打开门户却畏惧那炎炎烈日。驾车前往城西游览,郁结的烦闷顿时消散如失。山间空寂,秋意易于感知;岩石近在眼前,云雾屡屡飘出。穿过松林寻得一座古寺,随喜聆听僧人讲解戒律。善男信女如蜂蚁般涌来,盘绕的香气散逸在经书之间。我收摄喧嚣的杂念归于正念,颇能领会佛法感化众生的妙术。简单的蔬食已让我饱足,缓步徐行,纵情于这份闲逸。邻近的庵堂同样幽深,绿杉疏密相间。殿宇是焕然一新的建筑,不待进入方丈室已觉庄严。主人留我屏退俗情交谈,话语清淡,欢喜于促膝长谈。修长的竹子引入支路小径,池边亭台正对着高峻的山峰。从容度过了十几个时辰,美好的意趣领略无遗。风中的床榻卷起了青竹席,露天的井边放下清凉的井绳。藕花与蒲草梢头相杂,芬芳的气息远闻如一。纷扰的尘世在此归于虚静,诗成之后任凭它质朴率真。隆隆雷声唤来了飞洒的雨,清爽之气定然充盈四溢。兴致酣畅在于这傍晚的景致,归去的坐骑不必奔驰太急。待新霜降临时更须再来,携带酒樽,采摘林中的柑橘。

赏析

《自广岩避暑西庵》是南宋理学家、诗人张栻的一首山水纪游诗,生动记录了一次从炎夏烦闷中抽身,前往城西佛寺寻幽避暑的全过程。全诗以移步换景的叙事结构展开,从“推枕欣朝凉”的居家感受,到“驾言城西游”的出行决定,再到“穿松得古寺”的发现与“随喜听讲律”的参与,最后以“新霜更须来”的期许作结,线索清晰,层次分明。 诗歌的艺术特色首先体现在对山林幽境佛寺清静的细腻刻画上。“山空秋易知,石近云屡出”一联,以“空”写山,以“近”写石,精准捕捉了山间空灵、云雾缭绕的视觉与体感,暗示了物理空间的转换带来心理上的“滞懑去如失”。对西庵环境的描写,“绿杉间疏密”、“池亭面崷崒”、“藕花杂蒲稍”,色彩清丽(绿杉、藕花),构图错落(疏密、崷崒),气味芬芳(芳气如一),共同营造出一个隔绝尘嚣、清凉虚静的完美避暑胜地。 其次,诗歌融入了诗人的理学修养禅悟体验。“嚣思摄正念,颇识动化术”直接表达了在佛寺氛围中收摄心神、体悟佛理的经历,这与其理学家的身份形成有趣的对话。而“纷尘惬虚静,诗成任荒率”则点明了此次出游的核心收获:在虚静中摆脱“纷尘”,获得心灵的自由,从而让诗歌创作也回归一种自然率真的状态,不刻意雕琢。这种将哲理思考与景物观赏、身心体验紧密结合的写法,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但张栻处理得含蓄自然,理趣与景趣、情趣水乳交融。 全诗语言平实流畅,节奏从容不迫,与所描绘的闲逸之旅相得益彰。末尾“殷雷唤飞雨”带来气候的转折与“爽气”的预期,更添生动之趣;而“携樽摘林橘”的预约,则将对自然与友情的眷恋延伸至未来,余韵悠长,充分展现了诗人对山林隐逸生活的向往与享受。

注释

自广岩诗人避暑的起始地点,可能为山中一处岩洞或岩下居所。。
西庵城西的一座佛寺或僧舍,为诗人此行的目的地。。
驾言:驾车。言,语助词,无实义。。
滞懑:郁结的烦闷、闷热之感。。
随喜佛教用语,指见人做善事而心生欢喜,或指游览寺院。此处指随意、欢喜地参与。。
讲律:讲解佛教戒律。。
蟠香:盘绕的香气。。
经帙:装经书的布套或书函,代指经书。。
嚣思喧嚣繁杂的世俗念头。。
摄正念:收摄心神,归于正念(佛教修行方法)。。
动化术:指佛法中感化、教化众生的方法。。
窈深:幽深。。
崷崒:山高峻的样子。。
青簟:青色的竹席。。
寒繂:清凉的井绳。繂,粗绳索,此处指井绳。。
蒲稍:蒲草的梢头。。
荒率:指诗风质朴、率真,不事雕琢。。
殷雷:隆隆的雷声。。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张栻是著名的理学家、教育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他主张“明理居敬”,强调心性修养与躬行实践。张栻曾长期在湖南长沙主持岳麓书院,讲学授徒,影响深远。 南宋偏安江南,士大夫在国事艰难的背景下,一方面心怀家国,另一方面也常在山水与佛道中寻求精神的寄托与解脱。张栻此诗,正反映了这种时代心态。诗题“自广岩避暑西庵”表明,这是一次具体的、从日常居所(广岩)到宗教场所(西庵)的夏日出行。酷暑带来的“滞懑”,既是生理上的不适,也可能隐喻着对时局或俗务的烦忧。城西的佛寺,成为了他暂时逃离炎日嚣思的清凉净土。 诗中详细描绘的听讲律、观士女、食蔬饭、话澹情等场景,展现了南宋时期士人与佛教寺院密切的互动关系。寺院不仅是宗教活动中心,也是重要的社交与文化空间,为文人提供了避暑、清谈、静思的场所。张栻在此不仅享受自然清凉,更进行了一次精神的“摄正念”修行,这与其理学思想中注重内心修养的维度是相通的。此次避暑之旅,因而成为一次融合了身体休憩、审美愉悦与精神修炼的完整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