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崔黄拂素桃李开,春闺融艳蜂蝶猜。
范郭挥毫水石具,古愁宛奥关山回。
近代名家工写物,妍媚嶙峋空杰出。
此君孤禀岁寒姿,不入寻常丹粉律。
江南钩锁殊拘挛,直干蟠郁羞云烟。
湖州书饱翻老墨,放枝落纸争流传。
有来一幅垂虚壁,冷叶疏茎伴幽寂。
眼空四海无与俦,出手知公不劳力。
世间快意非人为,曩昔经营心坐驰。
从容会合若符节,辛苦反悟皆儿痴。
从今相对成三友,憎爱俱捐保长久。
茂林分荫巳无穷,更合新诗同不朽。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草木 说理

译文

崔白黄筌在素绢上描绘桃李盛开,春闺中色彩融和引得蜂蝶猜疑。范宽郭熙挥毫便使山水石木俱备,古老的愁思曲折幽深,仿佛在关山间回荡。近代的名家也擅长描绘物象,无论是妍丽妩媚还是嶙峋奇崛,都空灵杰出。唯有竹子这位君子,独自禀受着岁寒不凋的姿质,不落入寻常那些丹青粉彩的法则之中。江南画竹的钩锁笔法太过拘束,哪比得上这笔直的主干与盘曲的枝叶,令云烟都感到羞惭。文湖州笔饱墨酣,挥洒着陈年好墨,他笔下放逸的竹枝落在纸上,争相流传于世。如今得来一幅,垂挂在我空阔的墙壁上,清冷的竹叶、疏朗的茎干陪伴着我的幽静寂寥。放眼四海,没有能与它匹敌的作品,一看便知您(叔祖)出手馈赠,毫不费力(因您与画作境界相通)。世间的快意之事往往非人力强求可得,从前我苦心经营、心神驰骛(追求画艺),反而显得幼稚。如今这画与我的情怀从容契合,如同符节相合,才醒悟过去的辛苦追求都像孩童般痴傻。从今以后,我、这幅墨竹画以及叔祖您,相对便成了三位挚友。抛弃一切个人的憎爱偏好,才能保有这情谊长久。这茂盛竹林的荫凉惠泽已然无穷,再加上我这首新写的诗篇,希望能一同不朽。

赏析

这首七言古诗是南宋诗人张镃为答谢其叔祖张孝祥(阁学)惠赠一幅文同(文与可)墨竹画而作。全诗不仅是一首酬赠之作,更是一篇精辟的画论与艺术哲学宣言。诗歌开篇以对比手法展开,先列举崔白、黄筌的花鸟画与范宽、郭熙的山水画,虽各擅胜场,但均属“工写物”的范畴。接着笔锋一转,盛赞文同墨竹超越了单纯的物象描摹,因其承载了“此君孤禀岁寒姿”的人格化象征,故能“不入寻常丹粉律”,脱离了色彩与形似的窠臼。诗人批评“江南钩锁”画法的“拘挛”,旨在反衬文同墨竹“直干蟠郁”的自然生机与磅礴气势。诗中“湖州书饱翻老墨”一句,生动刻画了文同创作时胸有成竹、笔墨酣畅的艺术家形象。下半部分转入对获赠此画的感受与哲思。画作“垂虚壁”营造出“冷叶疏茎伴幽寂”的意境,与诗人的心境相合。“眼空四海无与俦”既赞画作超凡,也暗誉赠画者(叔祖)眼界高绝。由此,诗人悟出了艺术鉴赏与创作的真谛:“世间快意非人为”。他反思“曩昔经营心坐驰”的刻意求工,认为那只是“辛苦反悟皆儿痴”;而真正的艺术契合,应是“从容会合若符节”,是一种主客体精神自然感通、不期而遇的审美境界。最后,诗人将画、赠画者与自己并列为“三友”,提出“憎爱俱捐”方能“保长久”,这已超越艺术评论,升华为一种去除偏执、物我两忘的人生哲理。全诗结构严谨,从艺术史评述到具体作品鉴赏,再到哲学感悟,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充分体现了宋代文人诗融议论、学问与性情于一体的典型特色,是研究宋代文人画观念与酬赠文化的珍贵文本。

注释

文与可即文同(1018—1079),字与可,号笑笑先生,北宋著名画家,尤以画墨竹著称,开创“湖州竹派”。。
叔祖阁学指作者的叔祖张孝祥(1132—1170),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南宋著名词人、书法家,曾任中书舍人、直学士院等职,故称“阁学”。。
崔黄指唐代画家崔白(擅花鸟)和黄筌(五代花鸟画家),此处泛指花鸟画名家。。
拂素在白色的绢帛上作画。拂,挥洒。素,白色生绢。。
范郭指北宋画家范宽(擅山水)和郭熙(擅山水),此处泛指山水画名家。。
宛奥曲折幽深。。
此君对竹的雅称,源自《世说新语》王子猷“何可一日无此君”之语。。
孤禀岁寒姿独自禀受着耐寒的品格。语出《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后常以“岁寒三友”(松竹梅)喻坚贞节操。。
丹粉律指寻常花鸟画使用丹砂、铅粉等鲜艳颜料的作画法则或趣味。。
江南钩锁指南唐后主李煜所创的“金错刀”书法笔法,或泛指当时画竹拘谨、笔画勾连如锁的技法。。
拘挛拘束,不自然。。
直干蟠郁形容竹干笔直而枝叶盘曲茂盛。。
湖州即文同,因其曾知湖州,故世称“文湖州”。。
书饱翻老墨形容文同作画时笔墨酣畅淋漓。饱,笔饱墨酣。翻,挥洒。。
有来一幅垂虚壁指得到文同的一幅墨竹画,悬挂在空阔的墙壁上。。
无与俦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俦,伴侣,同类。。
曩昔从前,过去。。
经营心坐驰指过去苦心构思、追求形似,心神劳碌。经营,指艺术构思与布局。坐驰,身形不动而心神驰骋。。
符节古代朝廷传达命令、调兵遣将的凭证,两半相合则生效。比喻两者契合无间。。
憎爱俱捐抛弃一切个人的好恶偏爱之情。捐,舍弃。。
茂林分荫繁茂的竹林分享荫凉。比喻艺术作品的惠泽流传。。
更合新诗同不朽再加上新创作的诗篇,一同传世不朽。。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张镃(1153—1235)出身显赫,为南宋中兴名将张俊曾孙,自身也是著名文人、词人,生活优裕,富收藏,精鉴赏,与当时文人名流如陆游、杨万里、姜夔等多有交往。其叔祖张孝祥是南宋初年著名的豪放派词人与书法家,两人皆属文化精英阶层。文同(文与可)的墨竹画在北宋中后期已被奉为典范,苏轼是其表弟兼艺术知音,曾撰文盛赞,确立了文同墨竹“胸有成竹”、“身与竹化”的创作理论,使其成为文人画的标杆。到了南宋,文同真迹已颇为珍贵。张孝祥将一幅文同墨竹赠予侄孙张镃,这不仅是家族内的文脉传承与雅好分享,更是一次高层次的艺术品鉴交流。张镃得此厚赠,感念之余,遂作此长诗答谢。诗歌的创作背景深深植根于宋代蓬勃发展的文人画思潮。宋代文人强调绘画的“意气”与“寄兴”,轻视工匠式的刻画。文同的墨竹正是这一思潮在实践上的最高成就之一,它不仅是描绘植物,更是士大夫人格情操的寄托。张镃此诗,正是在这一文化语境下,对文同艺术价值的再度确认与阐发,同时也反映了南宋文人圈内通过艺术品馈赠、鉴赏、题咏来构建身份认同与文化共同体的普遍风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