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荆文公有客至当饮酒篇…仆因和答一首》宋·张镃
南宋文人唱和名篇,以酒论人生,在醉眼中勘破历史虚无的七古佳作
原文
客至当饮酒,客去亦饮酒。
有客与无客,酒杯不离手。
昔贤立意固可嘉,今贤广之尤足誇。
人生都无四万日,炊黍未办鬓巳华。
功名富贵软铁汉,四万日中先太半。
稚衰忧病睡工夫,馀剩不能供瓮算。
何当筠笼罩住兔与乌,请渠同道黄金壶。
皇王帝霸果何事,醉眼一觑皆虚无。
春风今年春雨粗,池中水通门前湖。
垂杨洲旁系板舫,艳杏桥上行巾车。
才晴肯放此乐缓,客有与无俱不管。
诗成书纸或书墙,后五十年坟草长。
有客与无客,酒杯不离手。
昔贤立意固可嘉,今贤广之尤足誇。
人生都无四万日,炊黍未办鬓巳华。
功名富贵软铁汉,四万日中先太半。
稚衰忧病睡工夫,馀剩不能供瓮算。
何当筠笼罩住兔与乌,请渠同道黄金壶。
皇王帝霸果何事,醉眼一觑皆虚无。
春风今年春雨粗,池中水通门前湖。
垂杨洲旁系板舫,艳杏桥上行巾车。
才晴肯放此乐缓,客有与无俱不管。
诗成书纸或书墙,后五十年坟草长。
译文
有客人来应当饮酒,客人离去也照样饮酒。无论有客还是无客,酒杯总是不离手。前贤(王安石)的立意固然值得赞许,今贤(姜邦杰)将其发挥更值得夸耀。人生总共没有四万天,连做顿饭的工夫都嫌不够,鬓发就已斑白。功名富贵足以消磨铁打的硬汉,四万天中先被占去了一大半。幼年、衰老、忧愁、疾病和睡眠又耗费许多光阴,剩下的时间已不够痛快饮酒。何时能用竹笼罩住太阳和月亮,邀请它们一同到黄金酒壶中畅饮?帝王霸业究竟算得了什么,在醉眼朦胧中看去,一切都归于虚无。今年春风和畅春雨丰沛,池中水与门前湖相连通。垂杨洲旁系着小船,艳丽的杏花桥上行驶着华美的车。天气刚放晴,怎肯让这欢乐时光虚度?有客无客全都不管不顾。诗写成后,或题在纸上或题在墙上,须知五十年后,我们都将化为坟头蔓草。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张镃对友人姜邦杰诗作的唱和,其核心在于借酒阐发一种超脱旷达的人生哲学。全诗以“饮酒”为线索,层层递进,从具体的生活行为上升到对生命、时间与历史价值的深刻反思。开篇四句直白点题,化用并扩展了王安石与姜邦杰的诗意,确立了及时行乐、不拘形迹的主基调。随后,诗人以精警的计算笔法剖析人生:“四万日”的总量,被“功名富贵”、“稚衰忧病睡”无情分割,所剩无几。这种量化的生命焦虑,是宋诗说理化倾向的体现,使感慨更具冲击力。诗中最富奇崛想象的是“何当筠笼罩住兔与乌”两句,诗人欲笼日月共饮,以对抗时间的流逝,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和强烈的生命主体意识。紧接着,“皇王帝霸果何事,醉眼一觑皆虚无”一句,将个人的生命体验推向历史维度,以醉眼观照,消解了世俗权力与功业的永恒意义,展现出一种历史虚无感与超然物外的襟怀。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描绘春风春雨、板舫巾车的眼前春景,在“才晴肯放此乐缓”的急切中,回归到把握当下、纵情诗酒的现实享乐。结尾“后五十年坟草长”冷峻而直接,与开篇的酣畅形成巨大张力,在生死对照中,强化了“及时行乐”的合理性与紧迫性。全诗语言豪放洒脱,议论与形象交织,情感奔放而思理深邃,充分体现了南宋中后期部分士人在国势衰微背景下,转向内心、追求精神自由与生活艺术化的倾向。
注释
王荆文公:指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因其被封为荆国公,谥号“文”,故后世尊称王荆文公。。
姜邦杰:南宋文人,生平不详,应为张镃友人。。
广其意:扩展、发挥其诗意。。
见示:给我看。。
颓然同一科:指无论有客无客,都同样醉倒。颓然,醉倒的样子;科,类别、情形。。
炊黍未办:比喻人生短暂,连做一顿黄米饭的时间都显得仓促。黍,黄米。。
鬓巳华:鬓发已经花白。华,同“花”。。
软铁汉:使铁汉也变得软弱。形容功名富贵对人的消磨。。
四万日:约指人的一生百年。。
太半:大半。。
稚衰忧病睡工夫:指幼年、衰老、忧愁、生病和睡眠的时间。。
瓮算:指饮酒。瓮,酒瓮。。
筠笼:竹笼。此处指用竹笼罩住日月,比喻留住时光。。
兔与乌:指月亮和太阳。古代传说月中有玉兔,日中有金乌。。
请渠同道黄金壶:邀请它们(日月)一同在黄金酒壶中畅饮。渠,他(它)们。。
皇王帝霸:泛指历代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
板舫:简陋的小船。。
巾车:有帷幕的车子。。
后五十年坟草长:五十年后,人已逝去,坟上长满青草。。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张镃出身显赫(南宋名将张俊之后),生活豪奢,精通诗词书画,喜好交游宴饮,是当时临安文人圈的核心人物之一。这首诗的创作直接源于一次文人间的诗歌唱和:友人姜邦杰读了北宋王安石(王荆文公)的“客至当饮酒”诗后,有所感发,作了扩展其意的诗给张镃看。张镃读后,便写了这首和诗。这种以诗会友、就同一主题反复唱和的现象,在南宋文人中十分普遍,是士大夫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深层的背景是,南宋偏安一隅,外部有金朝(后为蒙古)的强大压力,内部党争不断,许多有志之士抱负难伸。张镃虽生活优渥,但也敏锐地感受到时代的局限与人生的短暂。因此,诗中流露出的对功名的淡漠、对时间的焦虑以及对醉酒享乐的推崇,并非单纯的颓废,而是在特定历史环境下,一种混合了道家超脱思想与及时行乐观念的人生选择,反映了部分南宋士人从外部事功转向内心安宁与生活审美的精神轨迹。